0. 第一场谋杀
  兇案发生那天,台北刚刚迈入盛夏,方滝一大早又流了鼻血。
  即便五岁就跟着父母离开大陆来到台北生活,在这里生活了快二十年的方滝仍然适应不了临海的气候。 他出生在粤北,夏季闷热的程度相近,方滝却依旧认为内陆和海边有些不同。那天早上,他突然感到窒息,在半睡半醒的梦里,一个外星人把一盆不明液体灌进他的鼻子,然后,他突然沉进沼泽里,外星人变成了他国中的英文老师,穿得花枝招展,在他面前搔首弄姿。
  方滝被吓醒,抬手一摸,指腹被血染出鲜明的指纹。
  六天后,新北市新庄区宏福里派出所接到报案。打电话来的是天津路上一家玉山银行的人事主任,说银行里有名员工许若彤已经四天没来上班,没请假,电话不接,line传了也不读不回。礼拜二试着联络登记的紧急联络人──她的老公梁宇晨──结果却失联。今天又问了许若彤的爸妈,老两口说完全没消息,只是以为女儿平常工作忙,没天天联络也不奇怪,所以没多管。
  同一天,附近的「宏福里」社区管委会打来派出所电话,说22号楼1009室的住户投诉1011室一直飘出怪味,门铃按到手指都要断了也没人应门,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报警。
  1011室,就是许若彤跟梁宇晨的家。
  那天晚上,梁宇晨和许若彤夫妻俩被发现惨死在这间二房一厅的公寓里。只要是看了现场的人,不需要什么刑事知识就能看出来,他们是被残忍杀害的。那栋楼是长条形大楼,从西侧电梯出来会先经过1到3单元,再走到4单元,上半层楼后就是1010到1013户。出了这种大事,邻近两户人家吓得连夜搬出去住,结果还忍不住天天在社区line群组里追问办案进度。那几天,群里动不动就刷出上千条讯息。方滝身为那一带的值勤员警,被里办公处拉进群组里,每天被@个上百次。
  不过他对案情知道得有限。他收到的消息得先从办案的刑警一层一层往下转,最后传到他的信箱,通常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里面不会有什么实际线索,不会告诉他嫌犯是男是女、是高是矮,甚至现场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提,根本不像电视剧里那样什么都能知道。方滝总是提醒自己:这不是电视剧。他的工作就是处理邻里街坊的小纠纷,谁家漏水谁家吵架,都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没什么特别。
  很快,嫌疑人就被锁定。 就如前面所说,那天的台北地区踏入盛夏,气温直逼三十七度,就是在这样的燥热里,害死梁许夫妇的兇手在家中逗留了七个小时。 根据验尸报告、监视器画面和警方掌握的线索,梁许夫妇两人的死亡过程被慢慢铺陈开来。
  简单来说,许若彤在刚回家没多久就被杀害了。 她那天正点下班,骑着脚踏车从银行回到家中时大概是晚上六点十五。 路过巷口7-11的时候她进去买了三盒香蕉牛奶和一盒切块西瓜,花了215块钱,离开7-11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十二分。 根据楼梯间监控录像显示,一可疑男子曾乘电梯来到梁许夫妇家所在的十楼。 排除掉其他乘梯人员的嫌疑之后,确认了该可疑男子便是兇手。 家中没有搏斗的痕跡,男子大概率是许若彤的熟人,在得到被害人的邀请进入公寓,并用一种非常生疏却极其暴力的方式杀害了她。 他用的是家里的菜刀,在许若彤身上毫无章法地砍了数十刀,直到女人毙命。 他将她拖到客厅的角落,还用沙发上的毯子试图擦乾净喷溅的血液,然后去浴室冲了个澡。
  那天,就职于内湖某科技公司的梁宇晨照例加班。 他和往常一样于晚上九点半下班,叫了uber回家。 他感到有些疲惫但心情挺好,因为这个开发週期他的团队任务完成得不错,在部门会议上还得到了长官的肯定。 他准备回去把这些事和自己的老婆聊聊。
  他总是加班得厉害。 平日他们能相处的时间不多,可这个週六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已经跟直属上司打好招呼,週六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加班,除非有紧急事件或者重大bug,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路上还有点堵车,梁宇晨在晚上十点十分到达公寓楼下,心里盘算着明天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再带电脑回家,不然週末总摆脱不了要被拉线上会的命运。 就这样想着,梁宇晨拿出钥匙打开门,并不知道有人正拿着菜刀在客厅里等他。
  兇手一直待到凌晨一点才离开。 在那之前,除了洗澡,他还吃完了许若彤买回来的西瓜和冰箱里的85度c半熟芝士蛋糕。 期间,因为屋子里太热,他试图打开空调却失败了。 除此之外,他还去主卧的双人床上睡了一觉。 可想而知,屋子里到处都是兇手留下的痕跡。
  方滝听说,上一次这片街道发生重大刑事案件,还要追溯到十三年前,故事很简单:多年夫妻、丈夫出轨,两人日渐心生怨恨,在一次争吵后,丈夫决定杀害妻子并和情人远走高飞。 兇案就这样发生。 这一次也同样。
  彼时,梁宇晨还未硕士毕业。他在本科期间和几位同为软体研发专业的学长自主创业,团队急需资金,再加上老家给到的压力,他拿着自己和老婆的帐户入了局。 后来,梁子强再次找上他,说是再借一个帐户,就这最后一次,发誓是最后一次了,老弟哇,你不知道做生意有多么难搞哇,等等、等等...... 为了帮衬亲戚,梁宇晨找上了他多年以来的密友,也就是他大学寝室的舍友邱野。 他具体如何说服邱野提供银行帐户这种敏感资讯,警方不得而知。 这一事端,让邱野这个无辜的人遭受了三天的「牢狱之灾」。
  可能性较高的推测是,在这件事之后,邱野和梁许夫妇的关係降至冰点。 至于在这件事和兇案之间的这几个月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大概只有在嫌疑人落网之后才能问出所以然来。
  就在警方突击邱野住所的那天,内湖区港墘里派出所接到报案,一名住在华新村的五十六岁妇女称自己的女儿失联。 可惜失联时间不到二十四小时,不予立案。 方滝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的父母便居住在案发社区。
  方滝五岁的时候跟着父母从广东举家来到台北打拚,在华新村附近一条不太繁华的街道底商盘下一家门脸开录影带出租店,慢慢立住了脚跟,还见缝插针给方滝生了个妹妹。 方滝小时候在社区旁的小学念书,从小到大,方滝都是那唯一一个讲话奇怪的「外地人」。 这给他招来了一些好奇的眼光,亦有不少恶意。
  人们总会特殊对待少数人。
  再之后,碟片时代过去,方滝家的录影带出租店关了门,父母转头又入驻了社区门口拐角的一间嵌在巷口的十平小屋,开起杂货店来,生意还算红火,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这杂货店不仅是学生们的据点,更成了整片社区流言蜚语的集散地。
  可方滝总觉得心里有股莫名的失落。
  他实在怀念曾经的时光。 他怀念中学暑假时,一个人蹲在录影店里看店的日子。 他有数不完的电影可以看,有数不完的人和他聊天。 人们可以为了找一部奇怪的片子泡在店里几个小时,把一沓沓碟片好像算盘珠子一样,一个一个拨过去。 他在店里放上自己最熟悉的粤语歌,从许冠杰到张学友,从张国荣到谭咏麟。
  那个时候哇...... 人们还未曾追着时间过活。
  内湖区港墘里派出所接到报案的那天中午,方滝的母亲给他打了个电话,催他托关係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区里传言,有个女孩失踪了。
  母亲说,阿龙,成个社区都传开咗,有个女仔唔见咗。 个女仔同你年纪差唔多㗎啦,从小就住喺呢度。 你去问下点解啦,好唔好呀......
  方滝回道,我仲要返工呀,唔得间啦。
  母亲说,哎呀,16栋嘅王婶仲等紧我讲后续添呀!
  方滝駡道,咩呀? 我份工又唔係帮你哋搞八卦㗎!
  母亲说,你真係好难搞喇,阿妈又唔会周围讲,你打听一下又冇咩所谓啦?!
  报案人是华新村22号楼的一对老夫妇,在这片老社区住了三十多年。 失联的是夫妇俩的女儿,名叫谭子墨,今年二十五岁,未婚,在信义区的一家金融公司做数据分析师。 由于父母家离公司太远,她便在公司东边五站地铁外的一片老旧社区里租了合租公寓的一个单间。 谭子墨童年时期也成长于华新村,对于方滝来说,大概算是曾经在巷弄之间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下班之后,方滝去了一趟谭子墨租住的公寓。 他自觉有点多管间事,但母亲下午继续给他电话,又对他软磨硬泡了一番。 他寻思大概这重要的八卦资讯是母亲在社区里叱吒风云的关键,这位谭小姐又算是自己的半个邻居...... 也罢,哪有说警察多管间事的道理? 他是在堂堂正正地为民服务。
  方滝来到谭子墨的合租公寓楼下是傍晚六点多,天还鋥亮,楼群之间躲着几堆厚重得好像灌了蛋黄的云。 让他惊讶的是,楼门口堆满了人。
  警戒线拦在那户位于五层的公寓门口。 楼里的居民却早已跑下来,挤在楼前,形成了一道拥挤的人形警戒线。 更瞩目的便是和这位叫谭子墨的女孩合租了一间公寓的另外两人。 一男一女,三人之间却并不认识。 这在合租公寓里很是常见。 房仲公司把房子改装成每个租客都能够互不打扰的程度,在卧室门上增加了密码锁。 这栋房子也是同样。 原本是两室一厅的格局被改成了三室无厅,最大的卧室自带一个卫生间,也就是谭子墨所住的屋子。 很多时候,大家虽然是住在一栋公寓里的室友,但作息时间不同,很多人合住了一两年,却连照面都没打过几回。
  此刻,合租舍友中的女孩蜷缩在楼门外的台阶上,头发蓬乱,双眼无神,上下眼皮几乎是眯成了缝,看上去是哭了很久。 她倒不是因为悲伤而哭。 方滝能很轻松地判断这一点。 那张憔悴的脸上,恐惧佔了九成。
  另一个男孩则一直混在人群里,背对着所有人,手足无措地不知正给谁打着电话。 可围观人群里打电话的有很多,方滝并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他。
  很快,流言四起,被夏日的蚊蝇迅速传遍整座城市。 不久之后,网路上很多相当恶毒的言论会向这两个年轻人袭来。 人们说,明明同住在一个屋簷下,却连舍友被杀了都不知道,还要等第二天死者的母亲找上门来...... 世风日下,现在的年轻人只知道埋头看手机,人和人之间没了交流,世道真是冷漠啊——
  当方滝还在想方设法挤进人群前往五楼的时候,被警戒线拦得严实的公寓内已经一片狼藉。 就在谭子墨的那间小租屋里,与梁许夫妇前些天惨死的景象如出一辙。 可以看出,兇手为了杀害谭子墨费了一番功夫。 血溅得到处都是,又被试图擦乾净却失败了。 沾满血跡的拖把靠在墙角,床单被褥也被拉到地上,在屋内好像沟壑纵横的立体热温地图。
  如果你顺着这样的动线走出厕所往右看,就在卧室与厕所之间的逼仄小空间内,其中一面白色的墙壁上,用不知是谁的血跡写满了一整面墙的「去死」。
  仔细数下来的话,短短的两个字被重复了上百遍,七扭八歪地挤在一起。 一开始,写下这些文字的人看上去还尚存一丝理智。 他在用食指写字。 差不多到这面墙壁眼高的位置,文字开始变得好像无数吸血的蜈蚣在墙面上漫无目的地爬行,寻找着下一个可见的受害者。
  它们有些交叠在一起,有些竖写成了四十五度的横,有些笔划缠在一起,让人渐渐无法分辨写字者到底要表达些什么。 直到最末尾的位置,写字者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亦或是最后的神志。 他开始用浸透了血液的手掌在墙面上胡乱涂抹,根据血跡的覆盖情况来看,似乎还在墙上撞了十几下,最终让人无法分辨那些血到底来自于谁。
  所有走进房间的人都被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面墙吸引了目光。 这幅画面让人作呕,但猩红色的血字让人移不开视线。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一个人的心里到底压抑了多少愤怒才会做出这种事? 人们没有机会再知道答案了。
  就在房间的衣柜里,警方发现了一具死状极其扭曲的尸体。 死者看上去是自杀。 他鑽进塞满衣服的衣柜——由于身高过人,他几乎蜷缩成了一团。 衣柜门的内部用强力胶带贴了七八层,让警方即便从外面打开都费了一番功夫。 就在衣柜里,死者点燃了衣物和自己的身体。 由于是铝合金材质,衣柜没有被烧穿,在燃烧的过程中,死者的求生跡象同样微弱,警方只在被烧焦的柜门内部发现了少量的抓挠痕跡。 实际上,他并不是被烧死的。 火焰还没有烧进他的肌肉时,他就已经因为在密闭的衣柜里因烟尘和缺氧窒息而死。
  一同前来案发现场的是两名社区警员和房仲公司的工作人员。 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几人在看到柜门被打开的那一刻就被焦臭的气味熏离了公寓,在楼道门口站作一排,齐刷刷把肚子里的吃食尽数带着胃液吐了出来。
  刚巧爬上五楼的方滝被眼前的怪异情景吓了一跳。
  他刚想上前搭把手,其中一人就衝他抬起头来。
  方滝从未在一个人的脸上见过如此具象的恐惧。 那人张着双眼,瞳孔撑满了眼珠,眼角近乎撕裂。 然后,鼻涕和眼泪一起淌下来。
  梁许夫妇案一併告破。 唯一的嫌疑人邱野被发现烧死于谭子墨的租屋内。 更多的细节随着后续的调查浮出水面:原本,四人是大学时期形影不离的挚友,在大四那年还一同在一所公司实习。大学毕业之后,许若彤步入职场,梁宇晨则直升本校硕士班,期间和同学自主研发的软体专利被某大型科技公司收购,硕士读完后,他直接进入公司的核心研发部门就职。邱野则未能考入本校的研究生,去了另一所学校继续读研,前前后后拖了两年,却因为和导师闹掰,毕业无望,最终不得不退学。退学后,他服了一年兵役,然后再次加入找工作的大军,却屡屡碰壁。
  见兄弟有难,梁宇晨主动把他内推进自己的专案团队,据说却相处得并不愉快。 在该部门任职hrbp的「amy chen」是这样评价的:谈恋爱要保持距离,朋友也一样;他们在一个部门,相当于利益绑定,怎么可能不出问题?
  更何况邱野还被牵扯进梁家的烂摊子,赶上「牢狱之灾」,情绪极端的邱野一时衝动,动了杀心。
  「啊...... 那个姓谭的女孩呢? 兇手为什么要杀了她啊? 」
  那时候,距离结案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 天气更热了,日渐活跃的蚊子却抵挡不住路边摊位的烟火。 方滝回了一趟家,晚上和妹妹跑出来去路边烧烤店解馋。 那时,是晚上八点鐘,公交车到站时还是会吐出源源不断行色匆匆,刚刚下班的人群。 方滝盯着那一个个接踵而至的疲惫不堪的脸,心里想,那一天,梁宇晨是否也像他们一样,拖着溢满倦意的步伐向家走去,对于即将面临的地狱浑然不觉?
  就是在那个时候,妹妹这样问他。
  方滝张开嘴又很快闔上,欲言又止。
  汽车接连不断的鸣笛声扯开了他的沉默。
  「…… 没有找到。 」
  「什么?」 妹妹抬高了嗓音喊。
  即便在闷热的路灯之下,烤串也快要凉了。 附近的人群慢慢多起来,大抵是吃完晚饭,勉强就着一丝晚风纳凉。 方滝把嗦了一半的冰可乐放下,发愣了漫长的几秒。
  「尸体都没有找到。」 然后他很快说。
  「什么意思?」 妹妹瞪大了眼睛。 她的神态里带有一丝猎奇的兴奋。 方滝的这位妹妹,从小就喜欢侦探小说。 案子过了这些天,他那像社区小喇叭一样的母亲很快就失去了兴致,倒是妹妹还在缠着他问这问那。
  她的问话却瞬间被淹没在车流里。
  谭子墨死在了书桌旁。 从现场的痕跡判断,应该是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用现场遗留的一把剪刀刺穿了颈动脉。 血液飞溅得到处都是,在书桌上大致描摹出了死者趴伏在上的形状。
  「连血跡都知道尸体在哪里。」 方滝记得,当时办案刑警的笔记里写了这么一句话。
  「尸体怎么会找不到?」 妹妹追问,摆出一副即刻就开始推理的架势,「那个女孩不是在自家卧室里被杀死的吗? 」
  方滝点点头,喝了一口啤酒,话被卡在喉咙里。
  除了「超自然现象」,他也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
  谭子墨的尸体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直到台北入秋,叶子慢慢老了,谭子墨的尸体还是没有被找到。 梁许夫妇的家人,谭子墨的父母以及房仲公司分别对邱野的父母提起了诉讼。 这部分故事,方滝只从母亲那里听到了零星的不知第几手的消息。
  最令他慨叹的依旧是那个叫做谭子墨的姑娘。
  人们说的「死无全尸」,大概就是如此吧?
  不要说「无全尸」,而是连一根头发、一块指甲盖都没有找到。 这宗「无尸案」在这片地界出了名,大家都说遇上了鬼,把尸体吃掉了。 即便惩恶扬善的警察似乎本是最唯物主义的人群,可他们却更热衷于这个。 类似的说法还涉及外星人或是量子力学,甚至有人提议要不要请个大师在谭子墨的出租屋里做些法事,万一能通灵,保不准问出个所以然来,比他们现在这样没头苍蝇一样找一具凭空消失的尸体来得容易些。
  一段时间后,方滝作为案件相关人员,受邀参加了这三个年轻人的葬礼。 在谭子墨的葬礼上,他看着祭台上这个二十五岁姑娘的黑白照片,久久凝了神。
  若是他能通灵,他倒是不会问她尸体为什么消失。 自从第一次看到谭子墨的相片时,一个问题就一直縈绕在他的脑海里。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他总觉得这个女孩眉眼间有一股他无比熟悉的味道。 这股既视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他的身体里愈发膨胀、愈发坚挺,直到现在,几乎要衝破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