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重镜 回眸独悔(四)
  伍重镜 回眸独悔(四)
  齐霏霏出院后,身体不再有什么异状,到了周一,也就回归一如以往的日常。
  只是这天放学之后并未直接回家,也没往总部走,而是转往另一条平时比较少走的路线,应陈天与要求,去火车站附近的猫狗水族大卖场买鱼饲料。
  原本想着按照指示买好东西后就立刻回去,哪知进了卖场后,沐冰只说了句「我去旁边看看」,人就不见了。
  齐霏霏还以为这是又要放生她的意思,但仍是本着为数不多的耐心,在卖场里找了一找。绕了一圈,最后终于在某个贩售动物的区域寻到沐冰……
  只见一个个子高高的,不说话时看起来可能还有点冷漠的男子,此刻正蹲在仓鼠笼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小生物……
  不得不说,这画面比他之前跟猫玩的时候还要违和一百倍。
  「你该不会……其实很喜欢这种小动物吧?」齐霏霏走到他身边,由上往下俯视着他。
  沐冰则抬头,弯了弯眼说:「不觉得很可爱吗?」
  「对,但是……对。」她突然有点不知道要回什么。
  半晌,她也一起蹲下身,跟着看向笼内那些……明明有其他空间,但硬是要挤在一条透明管子内的仓鼠们。
  「你养过宠物吗?」沐冰问。
  齐霏霏顿了顿,瞥眼,「你是不是忘记……」
  「喔对!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她这才重新将视线移了回去,同时反问:「怎样,你想养啊?」
  一个妖怪养仓鼠,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心里才刚这么想,便听沐冰自己开口道:「哪有妖在养仓鼠的。」
  看来这妖还算有点理性……
  「牠们的寿命太短了,跟眨个眼睛就死没什么两样。」他的声音平淡,眉间却轻轻皱起,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齐霏霏有些迟疑,「你……」
  「祝雪以前养过仓鼠,养了大概两三年吧!就死了。」
  实在是很突然地提起。齐霏霏闻言默然几秒,想了想才回道:「……以仓鼠的寿命来说,这应该算寿终正寝了。」
  「我知道,她也知道。」沐冰双手成拳抵着下巴,目光仍在前方,却彷彿只是待在笼内,没有聚焦。
  「就算知道,但是那隻仓鼠死的时候,她还是哭到不行,难过了起码三个月。」
  「那她后来有再养第二隻吗?」
  「有啊,还养了第三隻咧!可能后来也释怀了吧。」
  「那是好事,生命本来就都会有结束的时候。」她说。
  「但也太早结束了。」他却不那么领情,有一瞬间,语气好似还流露出了不满,只是很快就恢復了原状。
  「就像你爸妈,原本好好的,不也是突然发生意外就走了?」他偏头。
  沐冰不像其他人,对于在齐霏霏面前谈论这件事,他几乎毫不避讳。而事实上,齐霏霏也的确不介意旁人提起。
  「你这样说,那我多少算是可以体会吧,不过对你这种活了可能上百年的妖来说,就算不发生意外,人类的寿命应该也是满短的。」
  「这倒是。」
  「所以我有时侯很好奇,」齐霏霏边说边转向他,「换作是其他灵师死了,他们的命约者会不会也像你这样……呃、忠心不二?」
  「什么忠心不二!我这叫做有情有义!」沐冰立刻出声纠正。
  「是是是,有情有义。」齐霏霏则敷衍地摆了摆手。
  蹲在这看了一会儿仓鼠后,两人终于起身,转往柜台结帐,拎着买好的东西走了出去。
  步出卖场没多久,沐冰难得主动续道:「其实也不是所有妖怪,终其一生都只跟一个人签约。」
  「嗯?」
  「像是你见过的红汐,她以前就跟其他的灵师签约过。」
  「咦?真的喔!」
  「但那也不代表她就比较无情,每个妖之所以选定命约者,一定都有某种特殊的理由。」
  「那你的理由是什么?」关于这点,她着实已经好奇很久了。
  「唉!这算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吧!其他人太烂了,实在入不了我的眼。」
  沐冰神态浮夸地着摇头……只能说,一看就是在说假话。
  「你如果真的看不上那些除妖师,那不要签约不就行了?干嘛勉强自己。」
  原以为这句话就够堵他的嘴了,殊不知他根本没打算好好回话,扬起下頷又道:「那只能是因为我大爱无疆了,不然要是没我的帮忙,单靠他们自己,怎么可能处理掉三十年前那个妖王。」
  这人要真的开始吹嘘起来,也不知道哪时候才会消停,齐霏霏本想再次敷衍地应两句,话到嘴边,脑中却突然浮现另一个想法。
  「你说红汐曾经跟其他的灵师签约过,那你有没有──」
  「没有。」
  吹嘘终止。沐冰的回答不带一丝迟疑,末了又补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没有。」
  「呿!」
  他往齐霏霏暼去,顿了顿,眼里忽而流露出几分狐疑,「……是不是小陈跟你说了什么?」
  「他没说什么啊,」齐霏霏耸耸肩,「就是讲了一些你跟前任镜师掌门的往事,还有你浪费了三十年在千重妖镜找她的事而已。」
  「……这还叫没说什么?」
  「没办法,谁叫我问你的时候你不说,那我就只能去问别人了。」
  「你打探别人的私事还好意思说这么大声啊……」沐冰嘴角微抽,语毕还忍不住咕噥了句:「……而且那才不叫浪费。」
  「三十年耶!这还不算浪费吗?」
  「算吗?」
  「废话!」齐霏霏翻了一个白眼,在沐冰反驳之前,立刻接了下一句:
  「如果我是她,身为你的命约者,肯定不会想看到你浪费三十年去找我啊!」
  「……」
  这话的音量并没有特别大,却彷彿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划开了空气,让沐冰本欲说出的话硬生生止住。
  宽慰的话他早就听烦了。
  今天若换做其他人一口一个「浪费」地跟他说话,沐冰肯定翻脸,但她这既不是讽刺也不是劝导的,反倒像是突然想起便骂了他几句,反而令他有点不知道要回些什么才好。
  还有最后那一句,明明也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了,可他就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最后便也只能皱眉,兀自陷入沉默。
  齐霏霏当然也清楚,他执着了这么长的时间,绝对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动的,但是无妨,来日方长。
  她虽然答应陈天与帮忙,可并不急于一时,
  沐冰自己也说了,这世上是有像红汐那种例子的,既然如此,他也总会有想通的那一天吧!
  齐霏霏晃着手中的提袋,习惯性往天上那层厚厚的云看去,空气中带着一股湿闷感,是下雨的前兆。
  一场压在云端的潮,将落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