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逼着自己想老娘,祠堂,长辈们,石板路上跑过的小孩子们。龙舟,小风车,挨家挨户煲汤的香。
  但是他不可避免的想到暑假里看望过的二嫂子,生到第三胎连精气神都没了,还是女孩,在病房里哭的昏过去,带着旁边粉红的小肉团子一并哭的响亮。
  佟予归垂下头。
  面前是宿舍楼门口的灯。惨白。
  那些矫饰的温情,斩不断的血缘联系,扰乱过半分心弦的诵词,都黑在他的影子后,显得讽刺无比。
  他想起来了。
  妥协一次又怎样呢?那个要吞掉每一个人的家,早已规划好了塑造孝子贤孙的整个模具的壳,纹丝不差。
  光是一点顺从和委屈,是没法把它填饱的。
  她或许人很好,或许也有没眼力的缺点,但实在罪不至此。
  不用犹豫了。他还没厚颜无耻到骗自己的同学共赴火坑。
  自从下了决断,佟予归内心祈望着,这位美女能作一作,甩个脸子,或是狮子大开口一番,好给他个合理翻脸的机会,从此江湖不见。
  可惜,她脾气好的出奇。
  寒冬腊月的天,从校园东北角逛到西南角,再出门遛到千佛山,佟予归硬撑着歇也不歇,烤红薯热豆浆也没买,腿都快冻透麻透了。
  她还颠颠的跟着。慢了几步,便小跑跟上来。
  踩着湿透的地砖,几个泥点溅在白色靴面上,佟予归突然觉得这位美女很可怜。
  樱桃般的唇,清纯而无辜的鹅蛋脸,强撑着绽出元气的微笑。
  随便换哪个心肠不坏的男生,都不会忍心让她这样狼狈。
  他停下脚步,劈面一道声音像寒夜打上来的井水,冷冷的,浸着耳朵。
  “佟予归?你在这干什么?”
  天阴沉的像要被云压塌,寒风凛冽,千佛山的影子也上了一层霜。掌握着自己秘密的808嘴唇冻的和面色一样白,站在几步外。
  女生热切的挽着佟,抢答道,“我们约好了一起出来玩呢。”
  约会。
  明眼人都看得出。
  那人嗤笑一声,佟予归生怕他当场揭穿,挣开女生的手,急急道,“没有,我们……碰巧一起。”
  女生只当他是害羞,主动上前与那人攀谈。那人来回应答,竟厚颜无耻的称呼他一口一个好兄弟,又献上几句甜言蜜语,哄的女生眉开眼笑。
  估计这人打心底里觉得,这么好的女生陪他这个爱好殊异的变态浪费。没关系,佟予归本人也这么想。
  他低头用鞋尖在地上画圈,猛然意识到这是个开溜的好时机,便要告辞。
  那人却猛的拧上他的肩,力道大的两下挣不脱,回头瞪那人,那厮和颜悦色,态度比美女还好了数倍。
  又是一拳一团棉花,佟予归泄了气。
  “咱们哥俩好久没见了,请我吃顿饭呗。”
  “抱歉啊,你先回去吧,我陪他吃饭。”佟予归被精准拿捏,低声对女生道歉。
  “一起吧。”那人没什么表情。
  看见漂亮女生就走不动道了,一起吃却还要他请客。前几日刚落个助人为乐好印象,佟予归对这人又添了几分鄙夷。
  2024年,好端端的早晨。
  袁辅仁开口就是发神经。
  “你说,你记不得那女生了。”
  “是。”佟予归憋的半醒不醒,有点火气。
  “那昨天晚上聊起来,还记得她穿什么颜色的靴子?”袁辅仁翻身坐起,捏了他的下巴,又羞辱性的拍拍脸。
  “我想了一夜都想不通啊。”袁辅仁声音凉的像入冬。
  佟予归从前有些怕,现在最烦他这般阴阳怪气,嘲笑道,“这点儿事够你想一夜?你这心眼拿来做桂花糯米藕,拿根竹筷都捅不进湿糯米。真是越老越没出息了。”
  头下的枕被抽走摔在地上,再是用力也只有轻声闷响,显得颇为滑稽。
  佟予归不理他,翻身,枕着胳膊,又一次闭上了眼。
  再醒,手脚别无束缚,裤裆上却被扣着严丝合缝的锁。
  “给我解开。”
  袁辅仁背对着他坐在床边。
  “你先回答我。”
  “不是对女人没意思吗,你怎么记到现在?”
  佟予归也撑起身,挑衅着凑到袁辅仁下巴处,咧着嘴,呲着大牙。
  “你要较真,我也想问。你不是也对女人硬不起来吗?怎么叫我请客还得带着她一起?”
  袁辅仁似笑非笑,低头快速啄了两下他张开的唇,“好让她看看,你究竟是什么心肠。”
  佟予归笑一声,向后倒去。
  “原来你小子当年是明褒暗贬啊。要我寻思,怎么知道我是这么一档子人,却说了我这么多好话?我不想和她成的。”
  “你早说你是在拐着弯儿骂我,我也早放一万个心了。”
  那天,当时还自称808的袁辅仁拍着他的肩,声称要宰他一顿,在千佛山路上连着略过了十几家,却只停在一个苍蝇馆子门口。
  敢情是狮子小开口。
  女生落座时,不经意皱了眉。
  袁辅仁热络的很。左一个我这兄弟多么不容易,右一个佟予归自己都不知道的优良品德,说得他都后脖子都快滴血了。
  烧了煤球炉的饭馆热腾腾的,气氛也烫的佟予归脚心疼,不明目的的家伙和他不愿再接近的女生聊的火热,他想降降温都难。
  上了一道把子肉一道不知什么炒菜,袁辅仁忽道,“我这兄弟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最大的缺点,不知你能否能包容?”
  女生眯着眼笑,“人无完人,怎么不能呢?”
  佟予归惊的牙都要咬碎了,直瞪着温润如玉的伪君子,大有他敢说就和他同归于尽的气势。
  这人笑得春意溶溶,“当面说别人的坏话要咬舌头,还是回头叫阿予自己交代吧。”
  饭吃到一半,女生起了身,不久便回。
  她去退掉了还没上桌的两盘饺子。
  临走前,那人硬塞给他300。佟予归不知何意,心中警铃大作。
  只听此人道,“我知道你过的艰难些,你们院里课又多,不像我能逃出去在新东方做兼职。你呢,可不能亏着嫂子。”
  “就当我借你的。等你出了校门,年薪十几万,再还我也不迟。”
  彼时各个沿海省份都沐浴在对外开放的春风中,工厂,住宅,一道道拔地而起。尽管整体工资水平不高,建筑业的回报可不低。
  佟予归松一口气。
  他就知道,这人舍不得张个大嘴巴,平白把他的秘密嚷的到处都是。
  原来,这人迟迟不敲一波,还自掏腰包联络感情,是为了毕业后整个大的。
  起码,他现在安全了。
  不知为何,那天女生告别的格外之快。佟予归提出要送她回宿舍,她甩了手就走。
  他本该快慰的,但吃了这么不识滋味的一顿,心里多了些格外的空荡。
  若那人能当面把女生撬走,倒正合他意,一下少了两个麻烦,清净无比。
  怎么半途而废了呢?
  那么伶俐的口才,翻飞的唇,那样温柔含情的眼,也不发挥一下应有的作用。
  恍惚间,佟予归拼凑出那个讨人厌的家伙的一个笑,前几日在黑暗中钻他被窝,是不是也带着这样浅浅勾起的弧度?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又想起那人平白收走的唯一一本猛男杂志,恨的咬牙。
  路过网吧,他开了台机子,轻车熟路登入那个网站。这300不拿白不拿,刚好叫他买更新一期的gay向杂志。
  第8章 只活皮相的人
  袁辅仁其人,看似聪明,也乘着大浪头赚得几个小钱,给自己镀了一层金壳。
  那点寡恩和计较却像固在木板上的霉斑,晒了十几年都晒不透,刮不完。
  为了生理健康,佟予归懒得和他多抻,张口便使唤他带自己去厕所。
  有手有脚,活动自如,但是不使唤他白不使唤。
  袁辅仁倒也不恼,用干湿纸巾帮他拭过,把扣上裆间的铁锁也做的流畅无比,似乎成了固定章程的一部分。
  佟予归没出声反对,他觉着比手拉过头顶再铐住强的多。
  回床上,佟予归只瞥了一眼笔记本,袁辅仁便换了个网页,放到他面前。
  “眼熟吗?”
  正中是一张相当有水平的新闻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看着40有余,皮肤晒成黄棕色,一身工装,手肘处还有白色粉尘,背后是巨大的智能机械构件。
  她不施粉黛,意气风发,笑得得意而满足,手上捏着一个工件,珍而重之,捧向镜头。
  配文是对她的专访。国产xx品牌发动机xx专利获得者,三八红旗手,xxx女士……
  “不认识。这么牛逼。”佟予归由衷赞叹道。
  袁辅仁语气相当古怪,“真不认识?咱们同级的同学呢。”
  佟予归有点不是滋味。别人年近40,成了行业专家,领军先锋,突出贡献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