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老三想了想,反驳说:“很少像你这样牌技好运气好的啊,一直赢很少输,只进不吐。”
  “不是运气,”袁辅仁坦然道,“我会出千。”
  老六数着失而复得的钱,释然道:“是电影《赌神》里面那种吗?很酷。”
  “不酷,”袁辅仁小声道,“旧社会街头卖艺把式的基础技法的变种。上手不难,但要一直练。我小时候家里没有小说电视,就练这个玩,算童子功。”
  佟予归扫他一眼。怪不得那双手外形大而粗笨,却骨节分明,灵巧过人。
  这双手哪天弹琴也是合适的。但那又不是袁辅仁了。
  他相对体面的外表仅仅为了抬高工价,更好赚钱,背家里的担子。如果装模作样不好赚钱,他也预备好去做民工。
  袁辅仁还在拉着宿舍其他人絮叨:“火车上是什么地方,人来来去去,都捂着包。有人主动把钱摊开拿出来赌,不怕被偷抢吗?冒这种风险,其实是想通过愿赌服输的办法,吸引人一局接一局地赌,乖乖把口袋里藏好的钱掏出来。”
  “不存在小赌,小钱累积起来也不小了。上头了,别人不开局还不愿意。”
  袁辅仁环视四周,在闷着胶黏的空气里呼出一口轻松气,起身欲走。
  老大挽留:“和我们一起吃烧烤喝酒去啊。”
  袁辅仁说:“喝酒上头,大家高兴起来,忘事,这个预防针就白打了。我和予归吃个饭就回。”
  于是他们在黑暗中挽手出了校门,找地方抓紧满足“口腹之欲”,近乎野蛮地相互吞吃。
  佟予归这头算白洗了。
  他汗津津湿漉漉地倚在床头,抓着袁辅仁的大臂。他心中无限柔情又稍遗余恨,但讲不出平常带刺的话。
  这个关头,说一句少一句。
  “两个月不见你呢,我怎么办?”
  这近似一句撒娇。
  没等佟予归放几句狠话、玩笑话盖过去自己这句,袁辅仁脸上浮现认真神色。
  顶上的灯忽明忽暗,一下收住了光,照的人凭空孤单憔悴了几分。
  他说:“如果我去找你,你一定见我。”
  佟予归笑:“你怎么见我?”
  山长水远,车票价格不菲,你怎么见我?没有理由,没有位置,你怎么见我?
  “只是如果,”袁辅仁的表情全然看不分明,“如果我能找你,一定给我留个见面的机会。不然,我怕我不敢争取。”
  滋哇——滋哇——一墙之隔的蝉鸣倒是清晰的很,叫人恨不得砸墙倒树。
  佟予归眯起了眼,“我没那么讨厌你了。”
  虽然他不信,可这该死的好歹施舍给他几句情话可供回味。
  “重说一遍,我听不清。”袁辅仁谎也不编圆,打开叠在帕子里面的金丝眼镜往脸上推。
  “我说,你来找,我一定见你。”
  佟予归起身穿运动短裤,被一只手作怪拦住。他说:“钟点房还有时间,但哪有饭吃三个小时?”
  “你再吹一会冷气吧,我不奉陪了。我们宿舍明天各回各家,今晚开卧谈会呢。”
  “阿予,”他最后望一眼那张玉色的面孔在黑暗中漂泊着,性感厚实的唇张张合合,“你不觉得,我们也可以在夜里慢慢的说一些话?”
  佟予归走到门锁处,回身,眼看着那双琉璃珠似的眼从漫不经心到目不转睛,再到一眨不眨,乃至垂下眼睫,才开了口。
  “抱歉啊。”他说,“和你单独相处硬得难受,大脑转不动,说不出正经话来。”
  说完,他闪身便走,溜的比兔子还快。
  他万万想不到,8月的开头,袁辅仁真能追过来。还缠着他要过生日。
  “你说过,一定见我,不躲。”耳边的热气破坏了夏夜的凉意。祠堂地砖冰潭一样刺骨的寒浸透了小腿骨,却阻隔于此,像是断了接地的线,无法攀升到大脑。
  “不躲。”佟予归说。
  第21章 爱上只需要一瞬
  2024年8月29日,19:55。
  离晚8点不到5分钟,按照他们约定的游戏规则,11条快问快答即将结束,佟予归时间和身体的自由支配权即将易手。
  “刚才快问快答的11条里,我输一天,我们平一天,剩下的算我赢。有异议吗?”袁辅仁说。
  佟予归思考着,他竭力排除十几年前记忆的干扰,专心于几个小时内的口舌官司。
  可人非草木,那欣喜,心酸,痛楚,愤怒的一片片如雪花般飘散,沉甸甸的凝结在心上。
  如果不是袁辅仁,他大学中关于性向的记忆,多半会是一个发霉回潮,四壁漏出水色阴影的回南天的空屋。不太好闻,潮湿,擦不完的水,但习惯已久,并且他本可以一直忍受下去。
  “我有,”佟予归说,“开头的第一条,你只是把我问住了,把我震住了。这一条不是我的过错,也不是我欠了你。当时过得太匆忙,我差点没分辨出来。”
  袁辅仁嬉皮笑脸地抱上他的腰:“不错,不错——阿予果然逻辑严密,回想一下就发现了我故意给你留的漏洞。”
  “虽然,从事后结果来看,你不需要放水也能赢。”袁缓慢的眨着眼,调情时仿佛一个老练的花花公子。
  尽管只在佟予归身上一次次练过手。
  佟予归坐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十几年前的事,我还没说明白呢。”
  “你扮做红裙女郎,从舞会上把我掳走,替我解围,我自然是很感谢你。”
  “不过,我在和她相识聊天的几日,已经认清了自己。我只错了一次,即没有当场拒绝。没有你搅局,我也不会一错再错。”
  信不信由你。佟予归在心里嘀咕。
  袁辅仁定定的看着他。
  如果佟予归没看错,这个逞口舌之利的家伙,这个总是恶劣的笑的家伙,这个十几年都在等他吃饭的老情人,眼中正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像突然探通的泉水向他涌来。
  往日只有姓袁的惹他暗自抹泪,这人逍遥得意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哭什么哭呢?
  “阿予,我好高兴。”
  “我经常惶恐,是不是我疏漏一点,是不是我没有冒险作怪,你就真的和别的女生另成佳偶了……”
  “我总以为,是我的功劳,是我的错……”袁辅仁越说越有些语无伦次,手上力气却分毫不减,铁箍一样紧紧搂着他的腰。
  “我等了十几年,你救我于水火之中啊……”
  佟予归被他越说越害臊,去推他的手,“哪有这么严重?你又哄我。”
  “不用笔记,我也会反复琢磨这件事十几年。”
  佟予归身上一颤,不再言语,缓缓摸着那颗有些扎手的脑袋。
  十几年。
  袁辅仁其人理智压倒感性,要他说情啊爱啊,起初比登天难,后来会说了,又像一尾游鱼浮在嘴边,时不时张口冒泡,不真诚。
  佟予归在长久的索求中,也摸透了他一点规律,凡是他长久惦记的事,也可以类比接近于真情的外化了。
  若真是如此……真是如此……
  袁辅仁的又一次真情流露,他全然无法拒绝,即使他熟知,他深知……
  心绪纷繁,佟予归抱着袁辅仁的脑袋,腹部布料一点点濡湿,他却要挣开这身束缚的衣裳,在足以放弃思考的幸福的空白中,缓缓升向更高处了。
  现在,他要变成失去刺只有露水的玫瑰,变成智力不足仅凭习惯翻肚皮的衰老猫咪,变成随手插在河边迎风就长的垂柳……
  他感觉得出,他无法阻挡地变作一些饱涨着生机,随时能被伤害又戳破的东西。
  他不可避免地,又一次爱上袁辅仁了。
  余恨被抛之脑后,刚刚抽芽的心绪软软的,湿绒绒的。可是谁会需要一个年近40的中年男人像大小伙子一样莽撞,比小姑娘还脆弱易伤的爱恋呢?
  眼前这个痴迷于数字,感情浓度平稳得像没拔出来的定海神针的家伙吗?
  袁辅仁承受他这种时而爱的发狂,时而冷淡无比的作风,也是无比苦恼吧?
  哎,真是错付空流……
  哎,不向着他又能向着谁呢?
  佟予归又下了一场多余的雨。
  他知道,那之后将有一段无比清新的日子。
  袁辅仁泪流够了几片槭树叶的布料,翻过身,在他脸上吧唧一口。
  “那么,申辩成功,我试图蒙混过关给识破了。阿予又赢了一天哦。”
  “阿予两胜一平八负,怎么样?”
  佟予归回以长长的,蜂鸟衔蜜的一吻,“多给我放点水吧。总是赢不过你,怎么办?难道你忍心看我次次认罚?”
  这话说的流畅无比,他自己都心里一惊。
  “下次,下次会放水的。”袁辅仁被吻得难以招架,耳朵到侧脸红了一片。
  “放水到能让我为所欲为的程度吗?”佟予归主动去扒衬衫前两颗扣子,嘴唇的落点从喉结一直滑到前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