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没有错,”袁辅仁镇定下来:“我没犯错,你别赶走我。”
  三姐再来敲门的时候,不提晚饭,提醒他们及时刷牙,洗澡。
  佟予归完全恢复了平静,起码从表面上。他故作轻松甩甩头发,捏了捏袁辅仁被压麻的大臂。
  他说:“我今天是不是太脆弱了?”
  “抱歉啊,让你见笑了。明明是你的生日,却让你陪我胡闹,安慰我。”
  他试图从袁辅仁身上爬起,回到他的地板凉席上,却失去力气险些坠下,重新被捞回怀里。
  袁辅仁的瞳色从未如此之深,他声音低沉得像在宣判:“你只是恰好被压垮了。任何人都允许被压垮。”
  “包括你吗?”
  袁辅仁沉默了。
  “我不能被压垮。”他目光越过怀中人,去窗外找月亮,但那里只有浓稠的化不开的夜色。他越发心慌。
  过了半天,或许已经过了“无关紧要”的生日,袁辅仁才说,“但我有的时候会想躲去什么地方。我想躲去你怀里——你允许的话。”
  哦,所以费尽周折来找他吗?
  很卖力的,很争气的,压不垮的袁同学没处可躲了。
  “你来吧。”佟予归挣脱他,把他笼进自己的臂弯中。
  他们同时闭上了眼。
  无边际的黑暗中,体温阻碍着入睡,佟予归嘟囔道:“你有什么生日愿望?”
  袁辅仁迷糊着哼了一声,似乎失去了思考能力:“我想知道你有什么愿望,告诉我,我尽力帮你实现。”
  “我希望世界普普通通地对待我。”
  那个晚上,他们谁都没再做声。
  过一周多分别时,佟予归买了一张站台送亲友的票,陪袁辅仁在火车站等车。
  袁辅仁从他家带走了佟予归常用的搪瓷杯子,用来在火车上打开水,作为交换,留在床上一件从高考前穿到大一的淡蓝色t恤。
  佟予归试过那件,像麻袋一样盖到大腿中间偏下,露着圆圆粉粉的膝盖,显得他胳膊腿更细。
  他也曾只穿袁身上这件黑t,缩在袁辅仁怀里教他登网站看片,感受着身后越来越顶着,抱着膝盖晃着腿,反咬一口说这人不学好不正经。
  没有座位,他们并肩靠在带水痕的墙上。
  拥挤的人头像锅里煮的盐水毛豆,气味也像。佟予归盯着这一锅沸腾,声音低得像刚破的气泡:“好想留在这一刻。我们的关系不会比现在更好了。”
  “我现在好纯粹的爱你”这半句只有口型,他说出声的是,“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说完,像卸下什么担子,他高举着酸麻的手臂,舒缓筋骨。
  “万一还能更好呢?”袁辅仁嗑了半天瓜子,出了声。
  “那就罚我只能听进去你的话好了。”佟予归比个鬼脸。
  “我们该再去拜一拜天后。”
  “是应该。但你把吉日浪费着混过去了。”
  袁辅仁在公式化的女声播报中,对佟说“张嘴”,倒进去了一小把剥好的瓜子仁。地上俩包,其中一个是佟予归坚持拎了一路的,这下,他一手抓一个拎走了,轻轻松松。
  那张脸刚转过去,又在车窗玻璃后对佟予归笑,挥手,瓜子仁嚼着咸咸香香的,还有隐约的甜味,泪水在眼神接触断掉时才流下。
  佟予归仍机械地挥着手,膨胀到1.91m的单相思,把他软软的抱进怀里,也跟着他远远地挥手,直到下一趟车下一群人涌来。
  袁辅仁用新得的旧杯子,接了一杯热水。
  袁辅仁回济宁时,暑假已不足半月。
  2006年8月19日。
  雨多易沤,父亲去田边挖开一个个口子,引过多的雨水入沟渠,不至于泡烂根。玉米拔高了,但没满穗,被暴雨打的有些歪斜。田中间难管,只能导走积在陇边或土上一层的水。
  袁父回家时,两个小的聚在同一盏灯下写作业,大儿子今年没下田晒黑,白得叫人看不惯。袁辅仁起身说,饭闷在锅里热着。
  父亲拦住了袁辅仁,扣一个暴栗,却被儿子握住手腕。袁父责问:“你翅膀硬了是吧?去城里上大学,真成城里人了?一暑假不回家,回来也不去地里?”
  袁辅仁缓缓道:“我留在城里是为了挣钱。在城里挣的,是田里的几倍。至于我为何留在家——钱要递到你手里,我才放心。”
  说着,他隐晦地看了一眼弟弟。
  袁父这才缓和脸色,嘟囔了几句,直入正题,“钱呢?”
  “三千一百七十块零六毛。您数数。”
  袁父一张张数过,屋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他忽发善心,“你下学期学费交多少?”
  “提前留出来了。生活费下个月要600,下下个月的我再挣。”
  袁父依依不舍地数了6张给大儿子。
  “好!”他长舒一口气,“你这么争气,我也放心。今天咱们爷俩开心开心。”
  “爸,我不喝酒。您今晚也别去打牌。几十块可以买几包烟抽。”
  “你什么意思?”袁父额头上跳起青筋,“你现在嫌你爹是庄稼人,儿子管起老子来了?”
  袁辅仁语气软化,“光今个夜里。您别去打牌,也别喝了酒出去说话。明天咱把2300块存上,200给娘买布买化肥。之后随您怎么玩儿牌。”
  “还真是长本事了。小兔崽子,”他指着大儿子的鼻子,往地板上吐了很响一口唾沫,“你这些烂票子,老子几下给你撕了。下个月你还吃食堂?吃屎去吧!”
  袁辅仁不为所动,“你不会撕。在田里干一年,刨去种子,化肥钱,除去一年的吃穿,才能存下2000。”
  他深深的看了大儿子一眼。双腿却没再迈过门槛。袁辅仁说:“我去盛饭。明天赶早跟您一块儿下地。”
  雨还在下。
  隔着雨,他听到一声咒骂,“白眼随妈的小洋种,净给我扮洋相!”
  袁辅仁也不甘示弱,他放下碗筷道:“你呢?快35娶不上媳妇,俺娘要不是眼睛异于常人,当初能熬到27隔着俩村嫁给你这种二皮脸子?她一闲下来在村头裤子厂干计件干到10点回不来,你晚上打牌还说她做这工享福?我能进城打工,外边一家家男人都能去当民工,就您做不得?”
  “反了反了!”
  父亲脸涨的比喝酒还要红,没听到一半便开口大骂,但袁辅仁用那双继承自母亲的眼,死盯他说到了最后。
  “爹,你别打大哥。”
  “哥,你跟爸较劲干什么?”
  袁辅仁嗤笑一声,端着粥蹲到门边。
  大二开学,佟予归家远,没买着当天到的票,好在同辅导员求情后,得以晚来一日。
  有了袁辅仁放假前的叮嘱,同一车厢在下铺玩牌时,他也只探头瞧瞧,毫不手痒。
  火车开进华北平原,葱茏成块的绿纱帐,高大沉默的防护林,套黑纸袋的果树园。他伸长脖子去看,分辨田间一个个小黑点,忽想到,那人离学校近,肯定准时回校。
  呼吸着桂花的芬芳,宿舍楼下意外有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连老大他们都纷纷表示要上新学期第一堂课,开个好头。
  袁辅仁掐了烟,眼底有两道乌色。
  作者有话说:
  二人绝赞嘴硬中。
  结尾都憋着一股气呢。
  第32章 爱情啊——
  “我本来还想坐你寝室床上等。不过,”
  “……你说我们关系很要好啊。”
  袁辅仁笑得勉强,不容分说,抢来、扛起他的行李,长腿一迈上楼。佟予归两手空空都追不上。
  寝室里空无一人。袁辅仁凶狠地把他摁在门上,身体压下来,贴得极紧。
  佟予归不明其意,但喜出望外,踮着脚去靠近厚实圆润的两片唇,却在下巴上碰壁。
  太紧了,完全动不了。
  两手将佟予归的手从背后夺出,摁在身上人的腰际,交叠在一起。
  他稍一动,又被重新摁回去。佟予归福至心灵,这是在强行索取……他的拥抱?
  他两手收紧,环住那人的腰。紧接着,肩、腰、腿,都向他沉沉砸来,将他彻底压在门上。佟予归承受不了这种重量,却绷直了腰背硬扛,像他的小屋硬扛台风过境。
  原来,普通的肥皂香味也能如此有入侵性。
  仰头,袁辅仁甚至没给他一个眼神。能看清的部分到刀削脸庞上的黑眼圈为止。
  不知何时,佟予归松开了手,主动结束到这个紧密到沉重的拥抱。
  “你等我这么久,不需要别的了吗?”
  袁辅仁低下头,像是才发现他的痴态,暴雨般胡乱低头啄了一通。
  “当然要,我好想你。”
  “开学快乐。”佟予归小声回。
  “又能时常见面了。我们关系还能更好一些吧。”如倒掉浑水泡了一壶新茶,袁辅仁的浅棕眸子奕奕亮起。
  佟予归也想弄一根烟了,他细细打量曾在梦中无数次勾勒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