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男孩挣扎的身子一僵,他不再反抗,任由女子将自己抱走,只是头依旧看向金吾卫的方向,无声落泪。
  远离了金吾卫,百姓的好奇心死灰复燃,远远站着,或假装聊天,或假装挑选,明里暗里,总不断有余光瞥向尚书房门口。
  突然见一个女子从金吾卫手下抱走一个孩子,纷纷将视线转移,朝着女子指指点点。
  女子死咬着下唇,眼泪一串串落下,抱着男孩,一步重过一步,头也不回地往城外走去。
  金吾卫训练有素,没多久功夫就把尸首搬上后面拉来的板车,看着整整六辆马车,堆叠的人形黑块,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今日天气不甚晴朗,许是尚书府烧出的烟雾太多、太浓,将天遮住了,这都到午时了,也未见半缕太阳光,连微风都成奢侈,只一个劲儿的闷热。
  尚书府附近做生意的小摊贩抬头看了看天,唾骂一声:“他爷爷的!真晦气!”
  生怕天气突变,耽误了买卖,为了能尽将今日带来的货物销出,哪里分得出心神关注旁的,拉着面前的人竭力推销。
  可是,纵然他舌灿莲花,说的唾沫星子四溅,把手里的东西夸成了皇帝老儿用的,买东西的人却并不买账,往日里连一根葱的便宜都要占的大娘频频转头,显然心不在焉,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不似往日中气十足。
  同样的场景出现许多铺子酒馆里,客人不关心价格,伙计热情不足,长安城中最繁华热闹的街市,此刻竟安静的有些诡异
  “阿弥陀佛!”一阵劲风挟裹了一声悠远佛号穿过人来人往的明德门,迎面扑向马车队伍,逼得金吾卫纷纷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方才还对着抱童女子指指点点的百姓也受了些波及,被劲风卷起的尘土吹迷了眼,等阵风歇止,众人再睁眼时,就见一身着灰色僧袍的老僧从明德门外朝朱雀街行来。
  分明离的不近,却见那老僧不过几息的功夫,就突然出现在运送尸体的队伍跟前。
  “站住!”数十来丈的距离在他脚下也不过数步,如此高深莫测的功夫让众人俱是一惊,来人意图不明,金吾卫首领眼神警惕,右手按在腰侧的佩刀上,上前两步,将人挡住,眼神蓄势待发,“你是什么人?”
  “方外之人!”老僧的声音和他健壮的体型十分般配,洪亮如钟。
  领头之人将老僧从脚上的芒鞋,到手中的竹杖,再到头顶的九个戒疤反复打量,语气暗含警告:“金吾卫奉旨办差,大师止步!”
  说着,他便偏头,眼神示意身旁的同僚。
  老僧眼眸低垂,脸上一直挂着柔和的笑,并不以眼前之人的恶劣态度而有半分改变。
  对脚步轻移,逐渐将他合围起来的金吾卫更是视若无睹。
  金吾卫首领只觉得眼前一花,面上一阵微风拂过,刚才还站在自己跟前的人便不见了踪影。
  包围成圈的金吾卫有片刻的慌乱,很快,就有人大喊:“将军,在那儿!”
  那老僧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法,竟直接绕过将他团团围住的卫队,走到最前面那辆马车前,金吾卫欲再次上前,却见那老僧将手里的竹杖一抛,深深插入他们脚前一寸处的石板里。
  石板粉碎,尘土宣扬,金吾卫被镇住,不敢轻举妄动。
  而老僧结跏趺坐在地,闭目诵起了往生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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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小人季恩 长安城近来干燥得很。 ……
  长安城近来干燥得很。
  自尚书府失火那日,至今一月有余竟滴雨未下,以土地谋生的百姓日夜祈祷,鬼神皆拜,就盼着天降甘霖,润一润田里开裂的缝隙,救一救眼看着萎靡的庄稼。
  “还没找到吗?”离明德门不远的一处客栈二楼,一青年男子站在窗前,穿着不合身的夹袄,形销骨立。
  “大人,四处去打听过了,都说近来长安戒严,许多乞丐都被轰出城去了!”进来的人神情之中焦急难掩,大人本就拖着病体,那日在山上又跪了许久,受了暑气,如今病情越发严重,开始平白无故出现幻觉!
  “都一个多月了,她会去哪儿?”青年眼底哀痛愈盛,几日的追查打听,都一无所获,他忍不住怀疑自己,“莫非是我猜错了……”
  一个月前。
  黎州。
  艳阳高照,微风和煦,县衙也无案牍劳神,县令秦松挂着攀膊,裤腿高挽,亲自进到荷花池里下藕种,岸上站着一个护卫,给他递东西。
  秦松看着胳膊上黑乎乎的淤泥,弯腰,就着身旁浑浊的泥水,将胳膊洗了洗,脸上还乐呵的很:“去年没有经验,只晓得此地偏远,却不知连温度也升的晚,藕种下早了,花也没开出来,今年总能让我赏一赏莲花的高洁之姿吧!”
  “大人,快上来吧,如今才四月底,当心着凉!”护卫看着秦松站在水里迟迟不动,忍不住出声劝道。
  秦松依旧乐呵呵的,叉腰看着脚下这一块两丈见方的泥塘,眼前似乎都浮现出了盛夏时暗香浮动的惬意:“池子还是小了些,今年若长出来了,明年就再挖大些,回头结了莲子,也给恩师捎些回去,这东西明目清火!”
  护卫闻言,埋头痛苦憋笑,心想着:若等着大人您的莲子清火,尚书大人的火指不定把头发都燎着了!
  不过,看着自家大人心情实在好,护卫到底是忍住了打击他的冲动。
  毕竟,秦松其人,出了名的和名字犯冲,养什么死什么。
  兰花、牡丹等名贵花卉,需要人精心伺候的便罢了,竹子这等见土就生的也不说,可他就连在田边捡回来的随处可见的野草都能养死,想来也是颇要些天赋的!
  秦松上岸后,走到水桶边用弯腰葫芦瓢舀水,冲洗腿上的泥水,另一护卫笑嘻嘻地从门外进来,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到秦松面前:“大人,京城里有人来信了!”
  “哦?定是恩师来信!”京中会给他写信的也唯有当今刑部尚书李宏了,秦松手上还沾着水,看着自己身上的狼狈,他索性伸手,在送信的护卫身上蹭了两下,然后才接过书信,“方才还说到恩师,没想到此刻就收到信了,定然是小图南又调皮了!”
  护卫看着自己新衣裳上的水印,对着一旁的伙伴龇牙咧嘴。
  前段时间李宏还在信中向秦松明着抱怨幼子图南顽劣不堪,打翻了他的砚台,还在他的书画上留下了不少“无齿”印记,实则炫耀幼子小小年纪,竟打破成规,不拘一格,作了寒梅图一幅。
  信末,还不忘鼓励秦松,叫他不要因为见罪于当今而妄自菲薄,无论身处何地,官居何职,也当尽心竭力,造福一方百姓。
  秦松满怀期待地打开信,紧接着便眉头一皱:“这不是恩师的笔迹!”
  两护卫都满眼期待,等着秦松告知他们二人,尚书府又发什么了什么趣事,可却眼见着读信的秦松双手颤抖,脸色涨红,太阳穴的青筋都暴起了。
  “大人!”两人不知发什么了何事,只能上前将人扶到椅子上坐下。
  秦松手中薄薄的一页信纸落在地上,血红的字体,犹如晴空劈下的惊雷:“李府失火,全家一百二十三口人无一幸存,圣上下旨厚葬!”
  “这……这怎么可能,好好的,怎么就失火了,而且就算是失火,也总有人逃出来啊!”送信的护卫阿二看到了信纸上的内容,瞳孔一缩,满脸不可置信。
  秦松怔怔:“连你都能看出蹊跷……”
  “呵!”秦松冷笑一声,随即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他看着自己喷出的血迹,竟逐渐和信纸上的内容重合。
  下一刻秦松便仰头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连你都能看出蹊跷,下旨厚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连你都能……”
  另一护卫阿大也红了眼眶:“那小公子他……”
  秦松突然止了狂笑,双手紧捏着阿大的胳膊,挣扎起身,双眼猩红:“回,回长安……快,回长安!”
  从黎州到长安,他们足足赶了一个月的路。
  阿二还在外面继续打听,不过这一次,倒是让他问出些东西。
  长安城中大家都有些忌讳这事,因为被巡城的金吾卫发现了,一棍结实打在身上,少不得要延医问药,花费不菲,但是,也总有为了银子不要命的。
  “这东西怎么卖?”阿大随意从小摊上拿了双虎头鞋。
  “十文钱!”小摊贩精明的双眼将阿二迅速打量了一遍,见他穿着细棉衣裳,十分狡猾地将价格多报了两文。
  阿二点点头,十分爽快地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子,丢在摊上,“长安城中果然名不虚传,连讨饭的都没有!”
  小贩正窃喜多赚两文钱,就听到阿二的嘟囔声,他眼珠一转,十分神秘地将神奇往前倾:“客观,我这儿还有些别的,你要么?”
  阿二垂眸,看着小贩原封不动递回来的银子,并未伸手:“我只要真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