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张红玉嘀咕道:“不知二婶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儿,天天有汽车上门,上午的时候门口停着两部车。思韩说托人去查查谁家的汽车,也不知能不能查到?要是没那个院墙就好了……”
  如果没院墙,她或者陈氏就可以假装借块布头或者借一把小葱过去瞧瞧,就是杨思韩也可以理所当然地到隔壁屋里瞅上两眼。
  毕竟两家人就跟一家人一样。
  提到院墙,陈氏也觉得后悔。
  她跟廖氏妯娌俩相处了十好几年,从来没红过脸。那几天杨思燕时常在耳边她唠叨,说二房占了长房多大便宜,又说二房没有男丁,以后少不得拖累杨思韩兄弟俩。
  被她这么聒噪着,正好门房老王要月钱,陈氏脑子一抽就说出了那番话。
  谁成想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廖氏气性竟然这么大,二话不说就在院子中间垒了墙。
  从那以后两家再没有来往过,只有杨思秦曾经踩着梯子爬过墙头,但被陈氏教训过两次,也就老实了。
  汽车牌照并不难查,毕竟杭州的车子是有数的。
  可杨思韩只是照相馆的学徒,没什么门路,也没有空闲,还不等他查到,星期天就到了。
  是约定好去陆公馆的日子。
  秦磊准时来到杨家接上廖氏母女往松岭路走。
  陆靖寒在大门口等着。
  这一周,杨思楚都没有见过他,一是没有必需要见面的理由,二来他们虽然谈好了亲事,但在陆家尚没有正式公开,她的身份是有些尴尬的。
  陆靖寒倒是给她写过两封信,一封是他已经打发家里账房按照她的记录本仔细核对茶叶铺子的账目,另一封则告诉她,钱经理会再送衣裳过来,教她不必拘束,回头账单会一总交到他手里。
  事实上,只隔了一天,钱经理又送了十几件衣裳去,都是按照杨思楚的尺寸挑的,其中有好几身袄裙和棉布旗袍。
  连廖氏都感慨,说难怪钱经理生意做得好,他真的会揣摩人心,看出杨思楚不太喜欢洋装,所以准备了袄裙。
  不知为啥,杨思楚有点儿不敢正视陆靖寒的眼睛,偷偷地瞟他两眼就赶紧移开,过会儿再偷偷瞧两眼。
  陆靖寒察觉到,不由好笑,更加耐心地跟廖氏介绍院子,“这是二哥的住处,叫做蓼风轩,外面看着不太起眼,里面挺宽阔,现下二哥多在北平,偶尔才回来住。前面是听雨楼,因为院子里种了芭蕉,雨点打下来声音清脆悦耳,祖父生前把这里当做书房……过了这座石桥,银杏树那边就是我母亲住的萱和苑。”
  廖氏随着陆靖寒的指引四下打量着,目光所及之处到处是苍松翠柏青竹藤萝,而那些亭台楼阁就建筑在绿树花草间,甚是雅致。而且陆家的路很宽阔且平整,就连石桥也是平的,并非常见的拱形。
  走过石桥,廖氏见到了一座歇山顶青瓦屋檐的院落,院落是五开间的,跟杨家没分家之前差不多大。
  就只住着范老太太以及伺候她的下人。
  可见市井传言也没错,陆家真的是非同寻常的阔气。
  老太太范玉梅站在厅堂前的廊檐下等她们。她肌肤很白,脸颊红润,眼神非常明亮,身穿秋香色绣着缠枝莲的大襟袄,墨色罗裙,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绾成很规整的圆髻,插了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子。
  范玉梅应该比廖氏的年纪大七八岁,但看上去要比廖氏年轻,气度也好,腰直背挺,尤其秋香色挺难搭配的,可范玉梅穿着很显端庄典雅。
  见杨思楚一行走近,范玉梅迎出几步,拉住廖氏的手,脸上漾出和煦的笑容,“是杨太太吧,老早就盼着您过来,终于把您等到了。”又侧头看向杨思楚,“这就是杨小姐?”
  杨思楚落落大方地应道:“陆家伯母好,我叫杨思楚。”
  范玉梅上下打量她几眼,目光里便多了几分笑意,“这闺女生得真好,乖乖巧巧的,看着就贴心。”笑着奉承廖氏,“杨太太会教养人。”
  “哪里哪里,”廖氏半是客气一半也是真心话,“阿楚平常倒是温顺懂事,但使起性子也让人头疼得很。”
  范玉梅便朝陆靖寒努努嘴,“我们这位更是,心里头认定的事情,别人怎么都商议不来……往好听里说是有主见,说不好听点就是犟得跟头驴似的……唉,我算是被他治住了,养了他就是来跟我讨债的。”
  虽是抱怨,可眼眸里始终蕴着笑,可见平常再怎么生气陆靖寒,范玉梅仍是非常喜欢这个唯一的亲生儿子,连带着对廖氏也多了几分亲近。
  并不像前世那般,范玉梅跟廖氏仅有的几次见面,总是沉着脸昂着头,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直到走进屋内,分宾主坐下,范玉梅仍是拉着廖氏的手,不迭声地唤人上点心,又吩咐沏茶,还特地叮嘱要祁门红茶,说天气冷了,喝红茶更滋养人。
  文兰和文竹两个丫鬟被指使得团团转。
  不大会儿,桌上就摆满了松子糖、萨琪玛、沙糖桔和一碟红艳艳的冬枣。
  文竹端了托盘过来,托盘里的茶具跟陆靖寒送的一样,绘着金玉满堂的图样。
  杨思楚忍不住抿了嘴笑,偷偷看向廖氏。
  廖氏知其意,警告般瞪了她一眼。
  范玉梅让着廖氏吃了只沙糖桔,开始言归正传,“阿靖这脾气,跟他爹一样,轴得要命。今年刚开春就陆陆续续有人说亲,让他去相看,非不去。早几个月问起他,还说没打算,让我别跟着瞎忙乎……谁知道前些日子突然说相中个姑娘,立刻就要定亲,再多问几句,又不言语了。前几天才告诉我说亲事定下了,今天上门见个面认识一下……时间赶得这么紧,也没找人看日子,我连请帖都没来得及送出去,实在是怠慢杨太太和杨小姐了。”
  廖氏深有感触,“确实挺赶,陆五爷……”想了想,这样称呼不合适,便随了范玉梅的称呼道:“头一天阿靖来找我,第二天就请了媒人上门,要不是庚帖拿在手里,我还以为是做梦。任谁说媒都没有这么着急的。”
  杨思楚低头听着,不由弯了唇角。
  “说起庚帖,这两人八字也没找人合,”范玉梅跟着叹气,“不过现在很多人都不讲究八字,但是报纸得登,我寻思着让他们拍个照片登登报,然后找个喜庆日子,请亲朋好友都来坐坐,也让人知道这俩孩子定了亲事。亲家太太觉得呢?”
  廖氏端起茶盅抿了口,开口道:“阿楚平常上学,我看阿靖平常也挺忙,未必有时间去照相。再说,结婚不用急,怎么也得等阿楚毕业才考虑。登报还是算了吧,至于请客……”
  廖氏正想措辞把请客的事儿也推了,却听范玉梅道:“阿靖不忙,什么事情都不如终身大事重要,让他约好照相馆的人,回头等阿楚课间过来一下就好,反正离得近,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现在都时兴定亲登一次报,等结婚的时候再登一次。”
  廖氏道:“登一次报纸不便宜,大几十块,没有必要花费这个钱。”
  范玉梅却很坚持,“再贵也值得,而且每天才二十块,连登三天也不过六十块钱,不贵。”
  廖氏抿抿唇,“我跟陆五爷说好了,不登报。”
  称呼从“阿靖”换回了“陆五爷”。
  两方都不肯退让。
  “娘,您喝口茶,”杨思楚把茶盅往廖氏跟前推了推,想缓解一下这尴尬的气氛。
  文竹忙道:“这茶怕是冷了,杨太太且稍等,我换热茶来。”动作麻利地把残茶倒掉,给三人都续上了热茶。
  杨思楚道声谢,刚端起茶盅,眼角瞥见陆靖寒拄着拐杖从门外进来,刚进门,拐杖突然滑了下,他两脚使不上劲儿,身子趔趄着眼看要摔倒,杨思楚忙扔下茶盅,一个箭步冲过去,堪堪扶住了他。
  范玉梅吓了一跳,抬手拍着心口窝问道:“阿靖没事吧,怎么不叫人跟着?”
  “我没事,”陆靖寒低头看了看脚下,“地上有沙,不当心踩上去了,幸好阿楚……阿楚手烫着了,要不要紧?”
  事出紧急,杨思楚扔下茶盅时,手上溅了水。
  杨思楚笑道:“没事儿,就是红了些,不要紧。”也幸好是秋天,热水倒进茶壶,又从茶壶倒进茶盅,已经不像刚烧开的水那样烫。
  范玉梅也看到杨思楚手上那片红,连忙道:“家里有药,抹上一点好得快。”吩咐文竹去拿烫伤膏,又问道:“地上怎么会有沙?”
  陆靖寒答道:“一早上进进出出许多人,可能鞋底上带了沙。”说着看向杨思楚,“疼不疼?”
  “不疼,”杨思楚摇摇头,伸出手,让文竹抹药。
  陆靖寒本想从文竹手里接过药亲自抹,想了想,放弃了,只听范玉梅道:“既然亲家太太不同意,登报的事儿就算了吧,但是请客不能省,我把请帖都写好了,只等填上日子就打发人送出去。阿靖,回头你找人挑个吉利日子。”
  “不用特意摆酒请客,”陆靖寒断然拒绝,“快过年了,过年时候顺口提一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