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杨思楚面上露一丝赧然,“我不是想躲着,实在是没有精神。娘也不想看我这么蔫巴巴地跟人争辩吧?等明天,明天养足了精神,我就去面馆干活。”
  廖氏看她两眼,没作声,黄昏的时候,照旧锁了大门去面馆。
  秦磊又跑了趟枫叶街,然后到面馆打了个转,没多耽搁就走了。
  杨思楚则在家里复习了几页书,早早上床歇下,一夜好睡,第二天醒来感觉精神十足。
  廖氏完全放下心来,笑一笑,“到底年轻,昨天还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今天就抖擞起来了。”
  杨思楚唇角弯了弯,没特意打扮,穿了家常旧衣往面馆去。
  陆靖寒是傍晚时候去的面馆,在外面等了些时候,等客人都散了,才进门。
  杨思楚在擦桌子,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搭理他,廖氏沉声吩咐她,“阿楚,去招呼客人。”
  杨思楚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淡淡道:“我们打烊了,您到别的地方去吧。”
  一听就知道,心里存着气。
  陆靖寒抬眸看向她。
  头上包着头巾,穿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斜襟袄子,脑门和鼻头布着汗珠,在灯光的辉映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眼皮耷拉着不知看向哪里,浓密而细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素日总是亮闪闪的黑眸。
  唇更是紧紧抿在一起,半丝笑意都没有。
  就是面前的姑娘,轻易地牵动他的情绪,拉扯着他的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乍乍知道她不见了时的惊慌恐惧,得知她归家时的欢喜安心,而想见却不能的茫然无助,让他连着两天都神思不属、患得患失。
  他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候,为着一个女子牵肠挂肚,以至于不能举箸,无法安睡。
  “阿楚”,陆靖寒深吸口气,轻轻唤一声,“阿楚,你听我解释。”
  杨思楚侧过头,眸子里平淡地像口古井,无波无浪。
  而上一次,也是在这张桌子旁,她眸光蕴满了笑,俏皮的梨涡时而深时而浅,“可我想做饭给五爷吃。”
  陆靖寒黙一默,续道:“苏心黎即将成亲,以后会到申城居住,来找我道别。”
  “不是,她跳舞给你看,搂着你说爱你,”杨思楚打断他的话,一字一顿地说:“她是找你重-叙-旧-情,再-续-前-缘。”
  她昂着头,目光里尽是讽刺,“或者这就是你们留过洋的新潮人士的道别方式,像我这种旧式妇人不懂。”
  第39章 冷战 这门亲,你觉得还能结吗
  陆靖寒心头一梗, 低声道:“阿楚,在我心里,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我没想过跟她重续前缘。”
  “别自欺欺人了”, 杨思楚再度打断他,“你明明就是想, 否则三言两语说声再见很难吗?可你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跳舞, 你任凭她搂着你,当她说只爱过你的时候, 你也很高兴吧?别说你没长嘴, 不会制止她, 也别说你没长手, 不会推开她……你不但没推开她, 反而还搂着她……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我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婚夫跟他的前任未婚妻卿卿我我, 你可曾为我考虑过一点点, 你可想过我是怎样的感受?”
  一番话如蹦豆般,又急又脆, 含着无穷的愤懑与委屈。
  陆靖寒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他知道梅董事的儿子向来喜欢在外面捧戏子包~养女明星, 颇有些不忌荤素, 而苏心黎向来心高气傲, 所以替苏心黎感到惋惜。
  而苏心黎又在他面前哭……
  那个情形下,他确实没有设身处地考虑过杨思楚的感受。
  此刻再回想起来,当时的杨思楚一定很难过吧!
  陆靖寒急切地抓住她的手,“阿楚,我错了,是我的错。你原谅我,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不原谅”, 杨思楚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眸中亮晶晶地似乎闪着泪花,“五爷请回吧,我也要回家了。”
  转身往外走。
  “阿楚”,陆靖寒伸手拦阻,“稍等片刻,我还有话说。”
  杨思楚装作没听见,只是刚走两步,就见秦磊挡在了前面,“小姐稍等会儿。”
  杨思楚侧头看向陆靖寒,“五爷口口声声自己做错了,可为什么做错事的人却要对受了委屈的人苦苦相逼?”
  一句话又逼得陆靖寒几乎无言以对。
  可如果错过这会儿,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她,陆靖寒咬着牙道:“阿楚,我不是逼你,我只想说,这事是我做的不对,我会改。但是我从没打算跟苏小姐重归于好,也不曾对她有过任何非分之想或者逾矩之举。”
  杨思楚撇撇嘴,问道:“那先前五爷跟苏小姐一起到英国待了好几个月,都做了什么?”
  陆靖寒嘴唇翕动着,终究没有回答。
  杨思楚嗤笑一声,“五爷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五爷跟苏小姐藕虽断丝还连,说是无情胜似有情,我一个旧式女子,就不在其中掺和了,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顾不得把头巾摘下来,身姿笔直地走出大门。
  才走两步,就听身后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秦磊的惊呼,“五爷。”
  又是廖氏尖利的喊声,“五爷,你怎么样?”
  杨思楚身子一僵,用力咬了咬唇,加快了步伐。
  她越走越快,竟然小跑起来,直跑到家门口,顾不得掏钥匙,先自蹲在地上,双手掩住脸面,无声地哭泣。
  哭了好一会儿,终于止了泪,回家倒水擦了把脸,又把头巾摘下来洗了洗。
  刚坐下,廖氏回来了,看着杨思楚明显红肿的双眼,恨恨地说:“你就气死我吧,五爷摔着了,还吐了血,你连头都不回一下。”
  “吐血了?”杨思楚倒吸一口凉气,急切地问,“他没事吧?”
  “不知道,五爷说没事儿,就是一时着急”,廖氏长长叹口气,“秦秘书带他去了医院……要是五爷急出病来,你就等着后悔吧。”
  杨思楚木着脸,头斜靠在墙上,没作声。
  廖氏又道:“刚才我听得清楚,五爷是做得不妥当,难道你就一点错没有?先前我还怕你性子软和被人欺负,这会儿看着,你是得理不饶人,一点亏儿都不吃……五爷跟先头那个要好了五六年,要是一点情分都不念,也太无情了。”
  骂过一通,瞧着杨思楚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长长叹一声,“这门亲,你觉得还能结吗?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要是陆太太在跟前,该是多心疼。”
  杨思楚侧过头,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
  夜已深,墨蓝的天际上,一弯新月冷冷清清地挂着,旁边星子倒是浓密,调皮地眨着眼睛。
  白天的暑热已经散去,有风自洞开的车窗徐徐而入,裹挟着远处谁家儿女的呢喃。
  陆靖寒坐在车里,清俊的脸颊隐在黑影里,瞧不见什么神情,声音却是哑,“今天的事儿,谁了别告诉。要是老太太问起为什么晚归,就说……就说在面馆跟小姐说话忘了时辰。”
  秦磊咬咬牙,应着了。
  陆靖寒又道:“跟老范说,往后苏家、梅家,不管谁来都不许放……还有那片竹林,找人砍了吧。”
  秦磊愣一下,“那片竹子怕是有一二十年了。”
  “我怕以后阿楚看见,心里发堵。”陆靖寒看着窗外不停摇动的枝桠,默了片刻,低声问道:“你说阿楚还愿意嫁给我吗?”
  “小姐她……”话才出口,秦磊便觉得心底一股酸涩的情绪喷涌而出,再不知该如何接续下去。
  连续几天,杨思楚仍晌午以及傍晚去面馆帮忙,其余时间就在家里复习功课。
  看着跟往常一样,会笑着招呼客人,会跟小翠说几句闲话,甚至开几句玩笑,可仔细瞧,她的眸光暗沉沉的,毫无光彩。
  秦磊再没过来,陆靖寒自然也没来。
  廖氏生日的前一天,秦磊送了贺礼来,没进屋,就站在梧桐树下。
  贺礼是两块布料,两包茶叶,还有两条鲳鱼。
  秦磊客气地说:“五爷不能亲自过来,特地吩咐我给杨太太贺寿。”又指着鲳鱼,语气很温和,“上次在凯越饭店,五爷看着小姐喜欢吃,特意找人到码头买的。”
  廖氏回身看向西厢房,门紧紧关着,窗棂上糊着纱,影影绰绰地瞧不清里面。
  送走秦磊,廖氏将杨思楚叫出来,气道:“家里来客人连声招呼都不打,越活越往回抽抽了。”
  杨思楚在石凳上坐下,仰头看着枝桠繁茂的梧桐树,再往上是湛蓝的天空,有白云点缀其中。
  她听见秦磊特意提起了“凯越饭店”,也听出秦磊温和的语气里,几乎是明晃晃的不满。
  这不满是对着她的。
  她对自己也非常不满,去年给冯安琪庆生的时候,她还在为陆靖寒和苏心黎祈福。
  彼时,她之所愿就是陆靖寒能够幸福如意,她做什么都可以。
  这才过去刚刚一年,她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