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没有但是。
  如果不第一时间用最凶的方式把对方压住,自己就会吃亏。就算这样的方式会让不了解自己的人感到害怕,也可能会让自己失去一些本来可以成为朋友或已经成为朋友的人。
  但这比起自己吃过的亏,不算什么。她完全可以忍受。
  钟嘉韵在心里不断重复:我可以忍受江行简害怕自己、疏离自己。
  “什么?”江行简一时接不住她的跳脱话题。
  “我的十三岁,她的手臂伤。”钟嘉韵把话说得再清楚些。
  她的眼神有一瞬的失焦,视线再次凝聚时,眼底闪烁着不易察觉的水光。
  江行简整个人因为这句话冻结了。
  钟嘉韵心中冷笑。就说嘛,任谁知道她那件事情,都会害怕。
  她站起身,跨过江行简的大腿。
  人坐就了,真的会脑子生锈,她都快忘记了她的路从来不是靠他人让出来的。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让路。
  江行简反应过来,起身追出去。
  “诶!学生!”刚刚跟处理完掉牙学生的校医拦住他,“这个不能带走,你要,刷卡我给你一瓶新的。”
  江行简刷卡再出校医室时,已经看不到钟嘉韵的身影了。
  *
  褚瑞轩在七班门口不知道张望什么。
  他看到江行简,跑过去。
  “程晨呢?”
  “会议室,和家长、班主任、级长开会。”
  褚瑞轩点点头往会议室去。
  “干嘛去?”江行简拉住他。
  “找程晨啊。”
  “你又不是她家长,你去什么?别添乱。”褚瑞轩想说什么,被江行简下面的话堵住。
  “她还好,她要是想见你,昨晚就就让你和我一起了。待会儿你把小姨惹不快了,程晨也不好受。”
  褚瑞轩想起程晨妈妈上次在火锅包厢对众人的数落,妥协了。
  “啥时候开完啊?”
  “第一节 晚修下课后,我和你一起来看看。”
  “行。”褚瑞轩点头。他手臂搭在江行简的肩上,往四楼去。
  两人勾肩搭背转身,遇上钟嘉韵。
  她目不斜视,一径向前。
  江行简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药品,思忖怎么交给钟嘉韵。当面给,还是放她桌上。万一,她不知道是自己送的……
  想得正兴的时候,他的的左肩被褚瑞轩的右肩怼了一下。
  “你发羊癫?”江行简肩膀怼回去。
  “钟姐。”
  钟嘉韵就要在褚瑞轩那边路过他们,褚瑞轩急急开口打招呼。
  钟嘉韵向他点点头,步子几乎没有慢下来。对江行简的话,就跟没看到似的。
  “钟嘉韵。”江行简甩开褚瑞轩的胳膊,跑到钟嘉韵面前,拦住她的路。
  “哇……这狗。在兄弟面前2g卡顿暴躁,在钟姐面前5g秒变脸。”褚瑞轩无语死了,在江行简后面蛐蛐他。
  “药。”江行简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他。
  “我不需要。”
  江行简抿唇,上前一步。
  “我刚刚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每次都硬碰硬,万一哪天硬不过对方怎么办。
  “那是什么意思?教育我?”
  钟嘉韵很讨厌这种“先否定后转折”的沟通方式。如果她感到被冒犯,那就是她“误解”了,是她敏感、小气。
  她很想问对方: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平等沟通、坦诚交流的对手?你凭什么把自己放在了“包容者”、“洞察者”的位置上?你凭什么单方面定义了“这不是指责”的沟通性质?你又凭什么判定“我不应该感到被指责”的感觉?
  江行简慌张摇头,他哪敢!
  “说话别绕圈子,直接说重点。”钟嘉韵说完这句话,也没给机会江行简说重点,用力推开江行简。
  “哇。”褚瑞轩捞住被钟嘉韵推开的江行简,“不愧是爆……”拳颠婆,劲儿这么大。
  江行简一个眼神过来,褚瑞轩吞声,放开他。
  “我说你惹她干嘛?”
  “你初中和钟嘉韵认识了?”江行简问。
  “不是互相认识,一个学校的,肯定听过她的名号……”具体名号江行简知道,他不喜欢褚瑞轩说,褚瑞轩就没说。
  “谁给她起的。”
  “这谁记得啊……反正大家都这么叫,我也跟着这样叫。”
  “那为什么叫她这个名号,你总知道吧?”
  “因为,”褚瑞轩举起一个拳头,“拳头够硬,性格够疯。”
  江行简听得认真,点头,等他讲下去。
  褚瑞轩脑子一转,下巴往学校超市的方向一抬。
  “走。”江行简摸摸自己的裤兜,饭卡带了。
  十几年兄弟了,属于是一抬尾巴就知道对方要屙屎屙尿。
  *
  钟嘉韵回到自己的座位,冷静下来后,懊悔用上心头。
  我是不是过于敏感,有点小题大做了。
  “我知道你性子直,但...”“我刚刚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
  钟嘉韵此刻再回想这两句话,忽然觉得熟悉,她好像在不同时期都听到过类似的话语:“三叔没有让你迁就弟弟的意思,知道你心气高、要强。但女孩子嘛……”
  “没这个意思就不要说了。”
  “堂哥我可不是在跟你杠啊,你别急。但我发现你们女生看问题就是……”
  “被狗咬,谁不急?”
  以上,无一例外都能触发她强烈的烦躁和打断的冲动。
  她确认,自己不是针对谁,换一个人说这种话,她也一样烦,一样听不下去,一样会打断。
  这是我的问题吗?还是一个结构性问题在我日常生活中的具体显形?
  说话者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包容”他定义给我的“缺点”(性子直、心气高)。这并非真正的理解,而是一种权力的展示。
  说话者将自己定位为事实和逻辑的代言人,从而将我的感受(烦躁、不满)定义为非理性的、不值得认真对待的情绪。
  我在不同时期、不同男性口中听到相似的话术,这不是巧合,他们都在遵循同一本《父权制沟通规则手册》。这本手册里写着:规则一:男性的理性优于女性的感性。
  规则二:男性有资格定义互动的性质。
  规则三:女性的情绪反应可以被视为无效的“情绪化”。
  这根本不是我的问题,不是我过于敏感,而是他们说话的方式和框架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这种不公正、不真诚的沟通框架,在委婉地侵占我的话语权和自尊,我凭什么不能不认同和抵抗。
  我拒绝接受被置于客体的、被审视的、被规训的位置。我拒绝那份被强加给的“情绪化”标签。
  钟嘉韵想明白,在心中默念:不必懊悔,相信自己的感受,我的愤怒并非毫无缘由,我只是在跳出对方预设的框架……
  她心头那点儿烦躁还没成气候,就被发下的周测卷子打断了。灰色的周测卷子从前往后传下来,纷纷扬扬,像一群突然闯入视线的、躁动不安的灰翅蝶。
  当它落定在桌面的刹那,钟嘉韵的世界忽然安静了。
  七班的周测卷是单独出卷,并不比月考容易。为了将卷上的题目一一驯服,她将贡献自己全部的思维和脑力。
  直到交卷的铃声骤然响起,钟嘉韵才像从一场深度潜水中被猛地拉回水面。
  她被强行中断心流状态,一时不大适应这突兀、恍惚的抽离感,略带倦怠地握着笔在座位上愣神。
  童雪叫了她几声,她才反应过来有人叫自己。
  “啊?”钟嘉韵茫然地看向童雪。
  “有人找你。”童雪指了指窗外。
  江行简在。
  第52章
  江、褚二人在学校超市排队结账。
  江行简看着褚瑞轩满怀的东西,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没吃饭?”
  “嗨呀,别这么小气嘛。”褚瑞轩说,“又不是全买给我自己。”
  “你要是没吃饭,我们转场饭堂。”
  “吃了。”褚瑞轩说。
  “这些程晨吃不了,你给她拿喝的就行。”
  “为什么?”
  江行简拍他胸口,“这么多话。”
  为什么,还是等程晨自己跟他说吧。
  俩人一人一瓶柠檬茶,坐在凉亭里。
  “初一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就知道她不好惹。。
  “初一开学不久,好些人学会了抽烟,经常躲在厕所里抽。有一次,他们抽烟,我上厕所,真上厕所,裤绳都解开了,厕所冲进来一女的。她二话没说,抓起拖把拧下布条,蘸着水桶里的水抡得风声水起,打掉他们嘴里了烟。惊起一片‘卧槽’声。
  “‘烟味,臭到我了。’她说。
  “她那么拽,那些抽烟仔都想打她,又顾及她手中的脏拖把。她面无表情地挥舞着滴水的脏拖布条,像赶牛一样,把三个满脸惊恐、身上湿漉漉的男生,从男厕所一路逼退出来,最后把他们逼进校长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