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清楚自己这不是幸灾乐祸,而是高兴钟嘉韵愿意卸下盔甲,展示自己的困惑、脆弱和不完美;高兴自己正在经历的心情和感受,她也经历过。
  江行简在钟嘉韵展示的“不完美”中,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并且他发现这影子并非孤独怪物。
  “江行简,你看过自己画画的样子吗?”
  钟嘉韵坐起来,手撑着头,手肘支在膝盖上,回头看着他。
  江行简被她看得有点儿害羞,但强装镇定。
  “那我也没有那么自恋,画画时候在自己面前架一面镜子。”
  “我看过。”
  江行简沙哑地轻咳一声,说:“怎么样?帅吗?”
  “你眼睛是亮的。”
  每次看他画画的时候,钟嘉韵能直观地感受到,他正在活出自己生命最饱满、最不浪费的状态。
  “不像是不喜欢的样子。宋灵灵说她初二就在画室遇到你,你不喜欢,还坚持了四年?”钟嘉韵说。
  因为钟嘉韵的话,江行简在眉心拧了一个短暂的结。
  “我最开始学习画画是因为小芷。她从小就喜欢画画,但是后来她看不到了。邓女士报的画画课还剩下很多个课时,退不了。于是我说,那我去上吧。”
  “刚开始,每节课后小芷都会问我,老师教了什么?我为了回答她,只好每节课都认真听讲、认真画。不过实话实说,上画画课是比上文化课体育课要舒服很多。”
  从一张白纸开始,到诞生一个独一无二的世界,在这个空间里,一笔一画都充满了奇迹感,让他的喜怒哀乐都有了颜色和形状。
  “我好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还是旁观者清啊。”
  江行简也坐起来,伸手要摸钟嘉韵的头。
  “你在干嘛?”钟嘉韵灵敏地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得逞。
  “钟姐。”江行简一脸无奈,用另一只手指着她头上的落花。
  钟嘉韵丢开他的手,自己摘下来,说:“你说一声就好。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头。”
  “哦——”江行简不大乐意的样子,拖长气回应她。
  “我诶,我也不行?”
  “你是哪位?”
  “你滴朋友。”
  “走。”钟嘉韵站起身,看了一眼时间,“都陪你玩了半个小时了。”
  “超时的二十分钟,下次我还你啊。”
  “不必。”钟嘉韵拍拍有些潮湿的裤子,往公交站走。
  “各回各家吧。”她摆摆手。
  江行简连忙爬起来,跟上她。
  “我送你回去。”
  “不需要。”
  “我求你了。大晚上让你一个女孩子回家,我寝食难安。”
  “饭都吃饱了,说这些。”
  ……
  江行简还是跟着钟嘉韵上了回球馆的公交车。
  两人坐在车厢后面的双人座。
  路慢慢、车晃晃,把江行简整困了。
  一开始,他昏昏欲睡的脑袋还是能保持中立。后来,车子一个拐弯,江行简的脑袋侧歪,缓缓倒在钟嘉韵的肩膀上。
  她的世界,在这一瞬间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车窗外飞速流过的、模糊而失焦的的霓虹电影。
  而另一半,车厢内所有的景象、声音与色彩都骤然褪去,整个空间收缩为右肩这一小块忽然降临的温热。
  时间仿佛被抽走了发条。
  钟嘉韵的身体先于意识彻底僵住,保持着那个望向窗外的姿势,连呼吸都悬停在半途。
  她脖颈处能清晰感知到他发丝的微痒,以及隔着薄薄衣料传来平稳深长的呼吸节律。
  他是猪吗?这都能睡着。
  钟嘉韵的意识慢慢回笼,对江行简的入睡功力又惊讶又羡慕。
  钟嘉韵伸出食指抵在他的脑门上,推开他。
  没想到江行简不乐意,头被推出去了,双手抱住钟嘉韵的胳膊不放,头随后又贴了上来。他眉头皱着,嘴巴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些什么抱怨的话。
  钟嘉韵凑近去听,心想:要是在骂我,就滚开,别沾边。
  她分辨出这些含糊的音节其间夹着她的名字,还有……
  听完整句话,钟嘉韵的瞳孔如同烟花般在震惊中绚烂盛放,旋即,光芒向内收束,凝成星环……
  “江行简你起来,别装睡!”
  钟嘉韵领着江行简的衣领,把他给拽起来。
  “到了?”
  江行简眼睛半睁,脑袋依旧昏沉沉的。
  钟嘉韵没理他,扭头看窗外,她深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自然。
  江行简揉揉眼睛,看到钟嘉韵右肩上的衣服褶皱,好想有点明白钟嘉韵心情不佳的原因。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捏着她的衣服袖子,拉了拉。
  “我刚刚睡着压到你了吗?对不起。”
  钟嘉韵“嗯”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头。
  车到站了,她立马站起来,跨过江行简的腿,到门边按铃。她下车后,健步如飞。
  江行简跟在她身后,察觉她又有“我说话难听,我先走”的迹象。他内心默数三个数,还是没见到钟嘉韵回头。
  他快走几步,追上她,拉住她的手背。
  这是他们的暗号,他们的约定。
  钟嘉韵像是触电般,抽回自己的手。
  江行简没有尝试拉她第二次,因为钟嘉韵已经停下来了。
  她没回头。
  还好她没忘。
  江行简知道她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你可以对我直接表达不满,不要不理我。
  蛙声与虫鸣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涌来,让这夜显得更静了。
  钟嘉韵转身面向江行简。
  江行简上前一步,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你什么都可以说。”
  钟嘉韵酝酿着,克制呼吸声,拳头在身侧无意识地攥紧。
  “我更多的感觉是困惑和一点点生气。有些话,我知道是一回事,你说出来就太突然,让我感到自己的节奏被打乱了。我们刚刚才谈了一场关于未来的、很认真的对话,你还说,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但你能说出那些,就说明你其实并不知道你该做什么,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她的音量不高,慢条斯理地说。
  嗯?我说了哪些?
  江行简一脸困惑,但还是耐下性子听钟嘉韵继续说。
  “目前,我需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我自己和未来的规划上。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人的精力是非常有限的,我是,你也是。我把这些有点混乱的感受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值得我坦诚相待的人。”
  “钟嘉韵,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第62章
  相遇我见到真实的你了,这种感……
  “嗯?你那么直白的话,我还能有误解的空间?”
  “我说的是,你对自己有误解。你说的这些话,也没有很难听。以后可以直接说、多说、常说。”
  江行简双手插兜,勾起唇角,“还是说,你心里的难听话还没说出口。”
  “你有病吧。”好好跟你说话还嫌弃不够难听。
  “还是不够难听。”江行简瘪嘴,摇摇头说。
  钟嘉韵闭上眼,呼了一口,才睁开。
  “你是这个!”她屈起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对江行简做了一个手势后,转身走向球馆绿色的大门。
  这个?啥意思?
  江行简看着钟嘉韵走入球馆后,学着她手势琢磨着。
  他刚转身,还没琢磨明白,后背就传来一阵后拉力。
  像个陀螺一样,江行简被钟嘉韵抽得转回来。
  “你少再装模作样了。说什么知道该做什么,转头就来说那些废话,根本就是根本没搞清楚状况。你连自己要干嘛都没弄明白,还跑来打乱我的节奏,我现在没空跟你耗,我的时间和精力宝贵得很,没多余的分给你。管好你自己,别再来给我添乱。我现在跟你说清楚了,你以后再说那些话,我把你的嘴给撕烂。”
  有一种烟花,叫七彩响旋。它点燃后会在地面快速旋转,同时喷射出色彩和连续的“噼里啪啦”声。
  现在,它终于‘啪’一声为江行简绽放了。
  那种惊喜和欣慰江行简难以言表。
  这是不是说明我终于走进了她的安全区了?
  “你还笑!?”
  这把钟嘉韵给气到捶他。
  江行简咬住下唇,低下头,还是抵挡不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索性抬起头,看向钟嘉韵,笑着,甘愿挨她的捶。
  奇了怪,怎么一点也不痛啊?他笑得跟欢了。
  “……”钟嘉韵不敢动了。
  “赶紧走。”她没好气地说。
  江行简没听她的,伸手拦了一下要转身的钟嘉韵。
  “我见到真实的你了,这种感觉特别好。我也希望你能见到真实的我。”他说。
  “我很开心。这就是现在真实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