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创伤的影响很像回音。它不会因为离开家而消失。”
  “疗愈的目标不是变成一个“没有故事的人”,而是成为一个“故事不再主宰你”的人。”
  “你不只是一个创伤故事的产物,你是那个故事的幸存者,也是未来篇章的作者。”
  ……
  钟嘉韵断断续续听完将近两小时的播客。
  夜深,她依旧眼神依旧清明着。她反省自己之前一直试图抹掉过去的行为,抗拒回到那间房子,与钟旺涛断绝关系,不敢承认那些事确实伤害了自己。
  就像皮肤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她却立刻用了一张厚厚的创可贴,紧紧地封死。殊不知伤口在暗中发炎、化脓。
  第二天晨跑路过三家小卖部,钟嘉韵终于走进小卖部买下了一包烟。是钟旺涛常抽的牌子。
  她把烟揣进裤兜里,捂着口袋,走进菜田无人的角落。
  钟嘉韵坐在池塘边的大树下,抽出第一支烟时,才发现自己没买打火机。
  纸卷在指尖微微塌陷,她只是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烟草的辛辣味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扎进她胃里。
  她胃部猛然收缩,喉头涌上酸水。钟嘉韵捂住嘴,踉跄到树的另一边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生理性地涌出。
  头开始痛,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仿佛有小小的锤子在里面敲打。她喘不过气,扶着树干的手指关节泛白。
  十八岁的她厌倦了被八岁的自己掌控人生。可,非得这样对抗过去吗?
  疼痛仍然存在,胃在抽搐,头部的钝痛没有减轻。但钟嘉韵慢慢站直身体,一次,一次,深呼吸。
  让那气味进来,让记忆进来,让那个躲在桌底下的小女孩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一群人正穿过菜田而来。
  钟嘉韵吓了一跳,烟掉在上。她慌忙踢开。
  宋灵灵跑在最前头,高举着捕鱼网,扑过来抱住钟嘉韵。
  “钟姐,我回来啦!”她兴奋地说。
  “你们怎么来了?”
  “本来是来打球的,晖舅说看到你在鱼塘这边,让我们过来和你一起钓鱼。”宋灵灵说。
  江行简一手拿着几根鱼竿,一手提着桶。褚睿轩领着几个板凳。
  程晨牵着小芷走到他们前面。
  江行简和宋灵灵夹着钟嘉韵坐。
  “钟姐,明天我找你,我们一起查分?”
  “可以。”
  宋灵灵鱼钩动了,她激动地站起来。
  江行简好不容易找到和钟嘉韵说话的空档。
  “阿韵,你摸摸我。”
  他仰起下巴,向着钟嘉韵。
  “干嘛?”虽然不解,但钟嘉韵还是伸手在他下巴下面。
  江行简摇摇头,下巴主动蹭着她的手心。
  “滑不滑。”
  他还记着昨天的事。钟嘉韵有些莫名的愧疚。
  “滑。”她点头说。
  “那今天可以吗?”
  江行简那双大眼睛,那么纯情地看着钟嘉韵,钟嘉韵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以什么?”
  江行简嘴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亲你。”
  钟嘉韵的手掌盖在他脸上,推开。
  “等一下。”
  江行简顺势啄了一下她的手心,“要等多久?”
  钟嘉韵收回自己的手,环视周围的人,看到宋灵灵收杆走回来,她有些心虚地坐直了身体。
  这一下倒是方便了江行简斜靠在她的肩头。
  江行简扣着钟嘉韵的手指一下一下摸着的自己的下巴。
  宋灵灵简直没眼看,她故意站着两人中间深深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坐回自己的位置。
  江行简笑笑没说话,手上却使劲儿,不让钟嘉韵抽回手。
  钟嘉韵用另一只手,托起江行简的下巴,趁大家都在专心钓鱼,快准恨地在江行简的侧脸印上一个吻。
  “可以了?”
  江行简脸上被她吻过的地方温度飙升,他嘟嘟囔囔地说:“不够……”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存心的,他说这话时,嘴唇要撅不撅的。
  把钟嘉韵招笑了,掐住他的脸,再低头,轻吻了一下。
  江行简心满意足,不再抓着她的手摸他的下巴。他握着钟嘉韵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玩着她手上的串珠。
  无心钓鱼的钟、江二人,两个人的桶里,只有一条小草鱼。
  面对众人的打趣嘲讽,江行简毫不在意,把这条宝宝鱼放回池塘里。一行人往回走,江行简手滑没拿稳桶。
  江行简跟着滚桶跑,在一棵树下发现一包香烟,新开的,只抽了一根,没有打火机。他惊觉刚刚在钟嘉韵指尖上闻到若有似无的烟味也许并非错觉。
  他心下一沉,看向钟嘉韵的背影,那挺直的背脊撑起了一副绝不认输的架势。
  回来,他们刚好看懂姚健晖在拆快递。
  “来,我女儿昨天寄来的定胜糕,人人来吃一块,明天出分一定胜利!”
  “晖舅女儿多大?没见过她的?”褚瑞轩问。
  “明年初三了。她跟她妈妈。”
  “妹妹啊。”褚瑞轩知道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赶紧咬一口糕说,“好吃。”
  “我女儿,肯定遗传我的厨艺。”姚健晖乐呵呵说。
  他拿了一份单独包装的,递给钟嘉韵。
  “阿韵,你上次说甜,瑶瑶给你做了份少少糖的。”
  程晨也不喜甜,钟嘉韵分她一块。程晨一口闷,然后整理鱼钩。钩尖银亮,泛着钩织针也会有的冷光。
  “你会害怕尖锐的东西?”钟嘉韵问。
  “不会,小心一点,它伤不了我。”程晨说。
  别人能做到的事情,对我来说怎么就那么难?
  钟嘉韵机械地嚼着糕点。
  众人吃糕,姚健晖用钓到的鱼做全鱼宴。
  散宴,钟嘉韵目送大家各自离去后,重返那棵大树下。
  她绕树两周都没找到她遗漏在这里的那包香烟。
  “你在找这个吗?”
  江行简不知何时跟来。他握着着香烟,问。
  第84章
  钟嘉韵的世界又下起了雨。
  冰凉的雨点打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激起她微微的颤栗。
  “你最近压力是不是有点大?”江行简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江行简捏瘪烟的包装盒。
  “没有。”钟嘉韵走向江行简,“你误会了。”
  她伸手要拿回那包烟,但是江行简将其藏在身后。
  “你闻不了烟味,这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就是因为难受,所以才要克服,我不想难受一辈子。”
  “阿韵,你可以把压力分给我一些。”
  “这是我个人的事。”
  “我们是恋人,在我面前你不必永远做那个无懈可击、独当一面的人。”江行简说。
  他的手抬起,指节擦过她的耳廓,感受到她皮肤的温热,然后掌心贴上她的颈侧,拇指抵住她的下颌。
  江行简这个动作里没有掌控感,只有恋人之间的亲昵。
  可是,颈部是人体最脆弱、最需保护的部位之一。
  即使他意图温柔,心怀爱意,钟嘉韵也还是被触发了潜意识中被控制、被威胁生命的创伤记忆。对窒息和伤害的原始恐惧,让她视线模糊,肌肉僵硬。
  他察觉到了。
  她在害怕。
  江行简上次从背后拥抱她,看得不完全。现在面对面地看她,他确定,钟嘉韵就是在害怕。害怕得整个人都紧绷着,像一只炸毛的猫,随时准备战斗。
  他动作顿住,拇指从她下颌移开,却没有完全抽离,只是虚虚地贴着,像在询问,也像在等待。
  头、脖子……
  她身上还藏着哪些敏感的红灯区?这些身体雷区又是在何时、为何形成的?
  看着钟嘉韵的眼睛,他什么都问不出口。
  得有多痛才会如此忌惮?
  江行简双手落在钟嘉韵的肩上,钟嘉韵明显放松了一点。
  这一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想。
  “没关系。”
  钟嘉韵看着江行简一步一步靠近自己,双手沿着她的手臂向下,握住她的指尖。
  “我有特殊的解压方式,你要不试试?”
  “什么?”
  “你可以对我这样,那样。”
  江行简双眼含笑,带着钟嘉韵的手放在自己的颈侧。他弯下腰,带着钟嘉韵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头顶。
  “你是狗吗?”
  “汪汪!”江行简学狗叫。
  阿欢远在菜田的另一边追蝴蝶,听到后,汪汪叫着撒欢吵他们跑来。
  它跃起来,撞江行简的小腿。
  江行简踉跄向前。
  “这狗欺负我。”他故作委屈。
  “是你叫它过来的。”
  “阿韵,你若想转移注意力,你可以来找我,不要做让自己难受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