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也只有辞职了。否则不可能画完。”
  “这东西其实就像考研考公……离截稿日只有二十天,全心全意才可能成功啊。”
  “你不许唱衰!小千,别听她泼冷水,相信我,你是最棒——”
  辞职啊。
  陈千景挥别朋友,扬起来的笑脸又一点点落回去。
  今天是工作日,她们几个能聚得这么齐,又陪她聊到这样晚,已经很好很好。
  虽然到最后她们给出的建议,都是辞职。
  陈千景也明白。
  辞职这个选项,在十几天前老板对她喷口水扣黑锅的那一刻,就明晃晃地出现了。
  白天上班,夜里画画,每天都在牺牲睡眠与健康,这样的生活不可能久远,二十天后的漫画大赛与堆到自己头上的沉重工作,只是加速了两者的矛盾。
  【谁要继续在这里受这种气!我要回家,我要画画,我要做漫画家——】
  道理她都明白,被压抑的那个小小的自己也早就嚷嚷无数遍了。
  银行里的存款虽然相较“给奶奶买别墅”的目标稀薄许多,但,支撑她一段没有收入的生活,也不成问题。
  只是、只是……
  读书,高考,大学,实习,就职。
  陈千景迄今为止的人生,沿着一条稳定又普通的线路咕噜噜转动,是那么的按部就班。
  唯一一次叛逆越轨,就是在读高中时偷偷早恋谈了一个男朋友……而那次越轨的结果,堪称灾难车祸现场,陈千景只想抹掉所有“前任”相关。
  事实证明,她不是个有勇气去“越轨”的人。
  很小很小的时候,看着其他家境殷实的小朋友背着全套的蜡笔水彩去上美术班,就没有勇气开口对奶奶说,我也想要蜡笔、水彩、漂亮的洗笔小水桶,去那个教大家画画的班上玩。
  偷溜进一次美术用品商店,就被颜料昂贵的价格吓得再也不敢进去了。
  义务教育的学费很便宜,艺术教育的学费却是她永远不敢承担的。
  所以,长大成人之后,即便为了上一个好大学选了不喜欢的专业,毕业后在不喜欢的公司做枯燥的工作,被讨厌的领导疲惫的破事烦了一千遍一万遍,心里也不断翻涌着“我要辞职要辞职要辞职”……
  她不敢真的喊出来。
  辞职,然后呢?
  她或许不会立刻身无文分,但谁能保证她会找到下一份更好的工作?
  她或许能相对自由地度过一段日子,可离开了稳定的“毕业-实习-就职”的轨道,越轨之后的未来……
  [空窗期]
  [本科学历]
  [非应届求职者]
  [仅两年工作经验]
  ……光是稍稍想象,就有种把心脏闷在水中的窒息感。
  陈千景做不到。
  她胆子很小,顺着轨道去走是社会上无数人都提前验证过的稳定人生,离开了轨道却要面对一个无人托底的未来。
  所以她害怕去想。
  她格外格外想辞职,又怕得不敢真正辞职。
  朋友们劝她辞职,劝她追求梦想,劝她“一份工作只是工作而已,拖累你的身体绝对不行”——
  嗯,对啊,很有道理,说的太对了,她统统明白。
  可朋友们终究不是她。
  其他人嘴上说的大道理很好听,而只有她,独自一个人,要真正踏上离开轨道的未来。
  辞职后,怎么办呢?
  万一我辞职了全力画画,也输掉那场比赛。
  万一我参加了好多好多比赛,可就是没人会关注我的作品。
  万一我在拼尽全力尝试了数年后又决定放弃……我还能去哪里工作呢?
  陈千景跌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抖着手打开了新的一罐啤酒。
  知道这是“对的决定”,也渴望去做“对的决定”,可真正做出,她总是差一点勇气。
  丰富的想象力在这时只是拖后腿的东西,她幻想中的未来有无数糟糕的可能性,唯独找不到那个能鼓励自己去辞职的东西。
  好害怕……她不想……可……
  【你不可能画完。】
  昨晚,他冷冰冰的声音再次被她想起。
  拖延下去,永远没有结果。
  离截稿日只有二十天。
  她唯独不想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又是自己这么喜欢的东西。
  “加油呀,陈千景,加油,别害怕,不就是辞个职……”
  陈千景深吸一口气。
  她小小声地给自己鼓劲,灌下一大口啤酒,又拖过手机。
  打电话辞职。
  喝到醉得不行,肯定就有勇气了。
  可、可、领导的号码……是多少来着?
  手别抖……呼吸……辞职,没错,大家都劝你辞职了……你一直都想去做的……
  “抱歉,我又来晚了,但我带来了……学姐?”
  一个人影闯进了包厢,是顾芝,他似乎是一路跑来的,难得没有穿那件感觉很贵的大衣。
  陈千景抓着手机看向他,有些呆。
  因为顾芝不像是平常的顾芝,不仅没穿大衣,他的头发还有点乱翘,稍长的刘海没有梳好,裤子褶皱显然没经过打理,而且,他的脸——
  戴着一副特别明显、特别厚重的黑框眼镜。
  ……顾芝?原来戴眼镜吗?
  她呆呆地张口。
  但顾芝没给机会,他旋风一般冲了过来,陈千景认识这学弟这么久,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出“急切”来。
  “小千……学姐!你看这个!”
  一本厚厚的、重重的文件夹拍在包厢茶几上,酒瓶易拉罐丁零当啷地震响,陈千景愣愣地看着他眼镜后的眼睛。
  青黑的眼圈,微红的血丝,通过宵又很疲倦的眼睛,但距离很近。
  不再像透过某种精致雕刻的伪装,隔着雨中的玻璃。
  顾芝一把扫开桌上的杂物,铺开一张张密密麻麻的笔记。
  “我查了查,学姐现在的工作领域,可以算作工商管理专业吧?如果现在辞职,专注漫画……这是20天后的比赛,但三个月后,还有一场规模相对较小的原稿征集赛……隔壁c市最近在这个平台上鼓励文娱创作,尤其是漫画载体的创作,有消息称他们想制造一部以c市知名旅游景点为主题的动画电影……本市的市博物馆四个半月后还有一批关于吉祥物的设计征集,如果能拿下这个,就能拥有一段时间的稳定工资,即便拿不下,征集赛是交流性质的,有机会和许多知名的画师见面学习……如果这些都走不通,一边重新捡起大学专业的知识,一边慢慢磨练画技,然后从明年三月份开始准备考试,这所大学明年12月月底正打算招收一批免学费包住宿的工商管理硕士生,要求是在本市有一年以上的工商管理类工作经验,年龄不超过25岁……科目只是英语、政治与管理学概论,考试难度相对较低,认真准备九个月肯定问题不大……如果考上了,将来就能拿着管理硕士的学历去应聘更好的公司。如果考不上,没关系,再考虑这家网站的创作激励补贴,正好就在后年二月……”
  好多的文件。
  好多的消息。
  好多、好多……认认真真、标注附录的笔迹。
  他戴着眼镜,坐在她身边,快速的叙说险些追不上手指的动作,苍白的指尖在一层层的文件中就像蝴蝶,为她指出一串串可供考虑的可能性。
  你可以去这里工作,去那里学习,在遥远的地方吸取经验,甚至飞到海的另一边。
  比赛失败没关系,求职不成没关系,考试落榜也没有关系。
  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的机会,总有下一条路能被踩在脚下,帮助你继续前行。
  ——切实存在的,明亮可选的,就这样在她眼前,他划出无数“在现实兜底”的未来。
  ……可名为“现实”“未来”的沉重东西,为什么会爆发出这么梦幻的色彩呢?
  无法抑制的,陈千景恍惚起来。
  她起初只是望着他的手指,听着他的声音。
  然后,她看向他认真思虑的侧脸,与鼻梁上那副她从未见过的黑框眼镜。
  ……她本以为,戴眼镜的人,都距离很远,令她避之不及。
  可戴着眼镜的顾芝……比起之前的模样……更……
  她久久地望着他的侧脸。
  【咚。】
  像是被蝴蝶的鳞粉迷了神智,又或者,那是一条没藏起尾巴的狐狸。
  【咚咚。】
  ……真美丽。
  狐狸的大尾巴甩上鼓面。跳舞的蝴蝶带来震耳欲聋的旋风。
  【咚、咚、咚】
  陈千景抬手,捂住莫名震响的心。
  这不是动心的感觉,她很确定,迄今为止的人生,见到再帅的帅哥再热烈的追求,她的心也不过“嘭”的一下,产生那一瞬小小的动摇,像放出一只粉色的气球。
  动心不是这样的感觉。
  咚、咚、咚,全世界都在旋转,心跳得太快,呼吸无法继续,下一秒就想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