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她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一会儿,又开始无知觉地流泪。
  几个室友里唐梦姿平常看起来大大咧咧,实为最细心的一个,见对方这样,就知道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不方便她们知道的事情。
  偏邵清薇还没眼色地小嘴叭叭个没完,不依不饶:“你和我们说呀,兴许我们能帮帮你呢?有事大家一起想办法嘛,你不说的话……”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唐梦姿扶额,头痛地将人强硬拉开。
  庄菲也顺势闪人:“那小青,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开口叫我们,我上床眯一会儿。”
  薄青辞闷闷应声:“嗯。”
  几分钟后,薄青辞也爬上床。
  她将床帘拉上,将自己藏进灰色的阴影里,大约尝试继续消化自己已经被抛弃的事实,又或者,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痛哭一场。
  宿舍连接的小阳台挨着一条小路,静谧的午后偶尔有人说笑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不大,却让人觉得很刺耳。
  女孩坐在宿舍小床上,两条腿屈挡在身前,手里捧着手机,屏幕微亮,呆滞的目光定格在昨晚和闵奚的晚安消息上。
  这段时间她们聊天不多,往上翻,全是简短的文字,只言词组,基本停留在浅显问候的层次,没有太多温情可言。
  绿色,绿色,全是绿色。
  绿色的文字气泡占据了屏幕面积的大半,很多时候是她在说,闵奚隔很久才给一个简单的回复。
  刺眼的绿色文字气泡像在她溃烂的伤口撒盐,在提醒着她,这段时间以来的自欺欺人有多么可笑。
  明明早就察觉到了姐姐的有意疏远,不是吗?
  却张不开口,也不敢问。
  薄青辞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寒意渗透肌肤,将血液冻结。
  四月的天,她冷得牙齿打颤。
  委屈和不甘在她心里徘徊不散,想找闵奚问个清楚,死得明白。可转念一想,姐姐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分明就是想要留个体面,不太难看,自己就非要将这一切全部搞砸吗?
  一定要被人不留情面地拒绝,才知道难堪?
  对话框里的文字删删减减,薄青辞最终还是颓然地扔开手机,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什么都没发。
  下午课程很满,连着三节专业课。
  起床的闹钟到点就响,没多久,寝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气声,翻身引起床板吱呀的动静,不绝于耳。
  邵清薇只睡了不到半小时,去上课的路上,仍旧哈欠连天,泪眼花花的。
  庄菲和唐梦姿在闲聊,薄青辞闷头走路。
  几行人快走到教学楼的时候,薄青辞突然停下脚步,落在她们身后。
  唐梦姿转头,都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怀里就被塞过来一本书和薄青辞急匆匆留下的一句话:“晚点帮我把东西带回宿舍。”
  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她转头就走。
  唐梦姿满头雾水,急得喊出了声:“你去哪?不上课了吗,今天下午可是冯秃头的课,要点名的!”
  “……”
  “不上了。”
  *
  跑出校门,打车,下车。
  进小区,上楼,回家。
  薄青辞不知道自己这一路在想些什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人已经站在门前,转动手里的钥匙。
  金属碰撞的动静,盖过女孩不均匀的呼吸。
  “咔”一声,门开了。
  她抬脚迈入。
  薄青辞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来这里,上出租车以后司机问她去哪,她张口就报出小区地址。回家吗?她不确定,如果闵奚真的不要她了,那这里还算不算她的家。
  应该不算吧,她冷静地下了结论。
  空荡的房子,四面的窗户都紧闭。
  薄青辞怀疑自己的嗅觉是不是出了问题,不过一周的时间没回来而已,室内已经生出一种久无人居荒芜的气息。那是一种腐朽又沉闷,从老房子家具里透出来的味道,仿佛吸入胸腔的每一口空气都布满灰尘,让人忍不住喉咙发痒。
  “咳。”薄青辞低头捂住唇,闷闷咳了一声。
  明明,之前还不是这样。
  就连房子都好像随着人气的消失,开始极速老化。她在玄关站了会儿,没有换鞋进屋的打算,只静静靠着墙边坐下发呆。
  片刻后,薄青辞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扬声器打开,她耐心等待,等话筒里传来第三声“嘟”后,果断挂掉了电话。
  按照陈嘉说的,闵奚人在法国。换算一下时差,现在那边应该是快要早上八点,不出意外的话……
  “嗡——”
  一声振鸣,亮起的手机屏幕将她思绪打断。
  闵奚回电话过来了。
  几乎是来电页面跳出同时,屏幕上跟着跳出一条运营商发来的提示短信,提示境外来电,警惕诈骗。
  薄青辞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陈嘉中午说的那些话也在此刻得到进一步的证实。
  姐姐真的出国了。
  就像过去的很多次一样,明明心中已经怀揣着标准答案,却仍然固执地不想承认,逃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其实不过只是将宣判的时间往后拖延了一些,改变不了任何。
  薄青辞将脑袋垂得很低。她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思绪发飘,拨进来的电话也因为太久无人接听,而被自动挂断。
  没两分钟,闵奚紧接着打了第二通过来。
  薄青辞眼珠转了转,视线落在重新亮起的屏幕上,凝视良久。
  犹豫,挣扎,迟疑。
  最终,她还是选择接起电话。
  “小辞?”通话接通的那一秒,闵奚温柔的语调钻进她耳朵里,隐含关切的担忧,“出什么事了吗?”闵奚默认,没要紧事薄青辞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打电话。
  “啊……”薄青辞张了张唇,想要说话,开口以后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发哑,像哭了很久之后的声音。
  问个清楚吧,她想。
  可话到嘴边怯懦的情绪再度占领高地,临时改了口:“没事。就是想你了,姐姐。”
  “嗯,很想你。”
  薄青辞木讷麻木地重复这句话,像在肯定和强调。
  说着,不等得到闵奚的回应,她开始迫不及待地东拉西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嘉水的天气,食堂的午餐,小区门口保安大爷,天南地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给闵奚留一丁点插话的缝隙。
  只是她越这样,闵奚就越肯定有事发生。
  知道了吗?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闪过,闵奚纷乱的心情忽然变得平静。“小辞,”她打断薄青辞的碎碎念,语气如同嘉水阴晴不定的天,前一刻还艳阳高照,下一秒就风雨欲来,骤然变得冷淡,“你到底想说什么。”
  到底想说什么?
  到底想说什么你不知道吗。
  想发疯。
  想飞到地图的另一端站到你面前,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问你要个答案。
  想放肆地哭出声,想大吼大叫。
  那么多的“想”堆成一座大山,将她死死压住,压得无力反抗,喘不过气。
  薄青辞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咙里的酸涩,仰脸,望着头顶灰白色的天花板。“姐姐,”女孩一出声,是让人心疼的破碎和哽咽,已不成完整字句。她只问了两个问题,“你还要我吗?”
  “你还会回来吗?”
  ……
  挂掉电话,薄青辞浑浑噩噩走出家门。
  她来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正好一辆公交到站,刷码、上车,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
  从天亮,到天黑。
  直到腹中传来辘辘肠鸣,身体发出强烈抗议。
  饿了。
  午餐本来也没怎么吃。
  她从午休到现在,滴水未进,中途情绪大起大落早就已经将人榨干。
  看吧,即便是感觉天塌了,生活也还是要继续。
  薄青辞扯出一个自嘲的笑,从口袋里摸出被冷落很久的手机,准备看看自己现在的位置——屏幕一亮,是红色的低电量提醒,还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其中,多数是室友们轮番打的,再往下翻,有周宋的、游可的……除了闵奚本人。
  漆黑的瞳孔里,映着黯淡的光。
  下一秒,邵清薇的来电弹出屏幕,将人从情绪崩塌的灰色地带拉了出来。电话里,她急得哇哇叫:“薄青辞!!!你跑哪去了,一下午不接电话!”
  “怎么了?”
  “冯秃头下午点名了,抓到你旷课,说要给你平时成绩记零分,你赶紧问问看能不能从辅导员那里补张假条混过去。”邵清薇听起来比电话这边的正主更着急。
  同窗三年,几个室友还是比较了解薄青辞的情况。
  对于经济拮据的薄青辞来说,每年的国奖,至关重要。
  但国奖评选竞争很大,其中最基本的一点,就是成绩,倘若专业课的平时分挂了,那就算期末的时候卷面拿满分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