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但话又说回来,他也不习惯太过清闲、松散。
  没办法,这都是被学校和医院调出来的。
  出了导师办公室,秦勉转头回望了一眼。
  走廊幽长明净,每扇病房门后都住着人。
  听说路小羊的手恢复得不错,两周过去,伤口处的肉芽组织已经长好了,手腕能稍稍活动两下。
  他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却没有敲门走进去。
  查房的时候,他见到了路小羊和路长平父子。
  路小羊一见到他就恨不得抹眼泪:“秦大夫,听说长平把你打了……我骂他了,他不该啊!”
  路长平站在一旁,低着头,绞着手指,一言不发。
  实则是他将路长平给打了。秦勉皱了皱眉,似乎不愿再提起这个话题,尤其是当着众多查房的医护的面。
  他只是作为主治医生例行询问着,竭力克制着自己,了解了一下路小羊的恢复情况。至于那天的事情,只字不提。
  走出病房的那一刹那,心中才骤然轻松下来。
  复工第一天,精神和体力都有些吃不消。所幸他一整天都是待在病房,写写病历、开开医嘱,做了两个病人的术前谈话。
  熬到下班,迫不及待地去精神科找娄阑。
  坐在黑色沃尔沃的副驾,从慈济医院的大门驶出,融进安和西路来往的车流中,车窗外是一片如颜料般化开的光晕。
  这是秦勉早已习惯了的事情。
  可这时,望见路对面的华东医大的校门,秦勉突然提议:“娄哥,去学校食堂吃晚饭吧?”
  娄阑一怔,但还是点头应允。车子开进了那道历经百年岁月洗礼、依旧岿然耸立的大门。
  大门正上方,“华东医科大学”六个略显陈旧的烫金大字端庄铺展。
  秦勉侧过头,望着苍绿的古树缓缓掠过,大楼依稀掩映,年轻朝气的学生三两路过,谈笑嬉闹声不时越过车窗,说话间带着孩子特有的纯真,传进两人的耳中。
  秦勉忍不住就感慨了一句:“年轻真好啊。”
  娄阑笑了,车子转向路边的停车位:“你也才二十八岁,不够年轻么?照常来说,博士毕业都要三十出头了,而你已经工作了两年。一切都不晚。”
  可秦勉还是控制不住缅怀过去——他本科的时候,还未与娄阑决裂的时候,那个意气风发、年轻气盛的青年整日穿行在校园间,教室、实验室、图书馆、见习医院……来回穿梭,像是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突然有一天,一段感情悄悄在心底的土壤上生了根、发了芽,直至开出花,他才迟钝发觉。
  张扬肆意的青年人骨子里都是燃烧翻腾着的热血,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爱的人,哪怕是未来、理想,似乎都可以为此做出让步。
  后来,读博、工作,那场极端天气在心里久久不肯平息,狂风横冲直撞,暴雨倾盆而下,渐渐的,热血和意气被浇灭了。
  青年人穿梭在实验室和医院间,眼神沉静似海,面容淡然如霜,没有人看得出他心里的风在一直刮,雨在一直下。
  “娄哥,还好你回来了。”秦勉突然又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娄阑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以后也不会走了。”
  停好车,两人一起去了食堂。华东医大安和路校区有三个食堂,生意异常火爆的只此一家,正是饭点,好几个窗口前都排起了长队,两人挑了个人少的窗口,点了两碗羊杂面。
  秦勉上学的时候钟爱这家的羊杂面,跟娄阑认识之后,两人做完实验一起来吃过几回。
  工作以来,再没有尝过这个味道。
  此时面咬进嘴里,与原来的味道有些许偏颇。
  “味道有点变了。”娄阑开口。
  “嗯,”秦勉咬断口中的面,朝对面的那人一笑,“变得比之前好吃了。”
  低头吃面的时候,秦勉偶尔会察觉到来自对面的目光,炽热的,灼得他的脸有些发烫。
  他抬头,直直对上那双桃花眼里温柔似水的笑意:“多嚼几下,别囫囵着就咽下去了。”
  秦勉苦笑了一下,放慢了速度。
  没办法,外科医生吃饭从来是急匆匆的,不快点吃就要饿肚子。
  “吃过饭要去哪里?”
  秦勉:“一起走走吧。”
  饭点一过,校园里人就少了,大部分去往教室、图书馆、实验室的学生都已到了到了各自的目的地,去到校外的学生也已走出了校园。
  两人沿着一条条小路,并肩而行,步履缓慢。
  秋日的气氛越发浓郁,路边积了厚厚的一层法桐叶。晚风一吹,立即又有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散发出一股独特的、带有泥土和腐坏气息的清香。
  透过那疏朗的枝桠,能看见路灯安谧温柔的暖黄色光。
  科研楼静静矗立在校园的西北方向,白色的外墙已有剥脱,楼前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掩映着墙面,依稀能看见深绿色的、古旧的窗棂。
  秦勉驻足,一层层数过去,六楼的窗子正亮着明亮的白光。
  那是精神病学所在的实验室,此时正有人在里面忙着做实验。
  秦勉知道,那些人当中或许会有娄阑带的学生、更小的师弟师妹,从前,他也常常去。自从读了博,他再未去过那里。
  “之前我没事儿就往实验室跑,以为是自己对科研过于热情,现在想想,应该是因为去了那里就能见到你。”秦勉垂了垂眼睛,微微一笑,“只是我很久之后才明白。”
  他对娄阑的喜欢,其实是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树丛的掩映下,路灯的阴影里,娄阑轻轻将他揽进怀里,吻了吻他的额头:“那时我也在隐忍、克制,很不好受。”
  再往前,就拐进了仲景路。
  仲景路上树木繁茂,高大的树丛几乎遮天蔽日,仿若跟外界隔离了开来,所幸路灯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见了彼此熟悉的面容。
  一只小生灵慢悠悠地摇着尾巴走过来,慵懒地“喵呜”叫了一声。
  秦勉认出,这是常年活动于仲景路上的大橘。
  如今,大橘的后代繁衍不息,直系、旁系开枝散叶,大猫和小猫在校园里悠哉游哉,而大橘已经是只快要十岁的老猫了。
  老猫固然也可爱,蹭了蹭秦勉的裤脚,又仰头“喵呜”。
  秦勉蹲下来,摸了摸大橘的小脑瓜,恍惚间想起曾有一次他与娄阑并肩走过这条路,被大橘拦住,惊慌之中,娄阑的头发蹭到了他的嘴唇。
  那时大橘是生了宝宝,向路过的人求助,可他们俩,谁都没能领会大橘的意思。
  大橘似乎变高冷了,手覆在脑袋上,立即就走开了。
  秦勉收回手,忽地觉得手心里空空的,便伸进娄阑的答疑口袋,牵住了那只温暖的、骨骼略有些硌人的手。
  月色在树枝的缝隙间洒下来了,水泥路上蒙了一层朦胧的霜。
  不远处,医圣张仲景的石像清晰可见,男寝宿舍楼也露出来一个角。
  秦勉又有了心思:“娄哥,我们去科研楼天台上吹风吧?”
  “会冷的。”
  “你抱着我就不冷了。”
  两人又沿着仲景路原路返回,进了科研楼,乘电梯上了顶层。
  一截大理石台阶直通天台,或许是常常有人上来的缘故,没有太多灰土。
  门关着,但没有上锁,娄阑轻轻一推,便开了。
  高处的夜风忽地迎面而来,将两人的头发都掠起。
  秦勉眯了眯眼,看见一番与地面全然不同的景致。
  “冷不冷?”娄阑抓着他的手,在手心里紧紧握了握,却还是被微凉的夜风带走了一些温度。
  “不冷。”秦勉嘴硬,“刚吃了面,身上和胃里都暖暖的。”
  心里也是。因为身边的人,是娄阑,是他的娄哥、娄老师。
  科研楼筑得高,站在天台上,能将安和西路上的楼宇大厦都收进眼底。霓虹灯的光汇成了一片海,也仿若织就了一段锦,在墨色天幕下徐徐铺展。
  楼宇间灯光连绵,车流顺着街道疾驰前行。
  对面,慈济医院的几幢大楼默然矗立。
  不知何处而来的光扫过娄阑的脸,明明灭灭,阴影交错,唯独那双桃花眼亮亮的,眼瞳中倒映着青年清瘦颀长的身形。
  青年将手搭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任由夜风将额前的碎发拂得肆意飘飞:“娄哥。”
  娄阑就站在他的身边:“嗯。”
  “我想在这里亲你。”
  “来吧,我就在这儿。”
  秦勉缓缓直起身,双手环抱住身前那人细窄的腰。
  他慢慢地,将脸凑过去,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娄阑的面容,眼里星河交汇,光影流动。
  娄阑却笑了,说:“还等什么?”
  说着,直接捏住他的下颌,抬起他的脸,快而准地啄了一下他的唇角,又破开他的唇齿,狂风骤雨一般肆意汲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