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发现
  青羽看到梁叙从宴会厅走出来,Lucy紧随其后,落后他半个身位。
  方从安正好隐没在阴影里,远处的梁叙只能看到身着礼服的女儿独自站在花架边。今晚他断断续续喝了不少,虽说不算很醉,但此刻不醉反而亢奋得厉害,他有些急于到孩子身边。
  梁青羽时刻注意着爸爸的方向,抿了抿唇,对面前的男人道:“我该走了。”
  方从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恰好能瞥见正朝这边走来的男人。他看着面前正整理衣裙、准备迎上去的女孩,状似随意道:“我跟你一起?”
  梁青羽脚步一顿,想也没想就握住他的手腕:“不!”
  力道之大,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不,你就在这里。”
  女孩子表情里透着心虚,随即转为为难,甚至难堪。
  她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方叔叔和爸爸是合作伙伴,他们的关系之近可能远胜过与她,她真的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青羽越想越心惊,似有某种难以置信的真相就隐匿在暗处。她不敢再深思,只略带祈求地望着方从安。
  这也算一种进展了。方从安很满意。
  他恢复到一如既往的好说话,嗯了一声,体贴地接过她手中剩了一小半果汁的杯子,低声说:
  “去吧,我等你们离开了再出去。”
  青羽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朝梁叙的方向跑去。
  -
  见到女儿过来,梁叙步伐也不由快了些。
  远看着还算平稳,近了,又步履匆匆,青羽才发现她爸爸大概有些醉。她蹙着眉扶住他一侧手臂,满脸抱怨。
  她很不喜欢他喝醉。
  倒不是他酒品不好。相反,梁叙真醉了,会表现得很安静。安静到冷漠,安静到令她感觉陌生。
  刚到他身边那几年,偶尔会遇到这样的状况。他那种时候也装得很好,除却身上的酒气,人看着还很清醒。身上蒸腾的热意让青羽错误地以为他好接近,所以她总在那时候往上凑。而醉到头脑发晕、只靠残余毅力保持理智的男人,只会一言不发地垂眼看她。
  审视、打量,纯然无情的眼神。好像他在看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些眼神一度让青羽怀疑他不想要自己,带给她不少阴影。几年后跟路松明闲聊提及,才知道只是他的习惯。那时候的梁叙或许连脑子都不清醒,只是在努力思索家里怎么会有一个小孩。
  「你就把他想象成机器卡壳了,不要多心。」
  这是路松明的原话。这种说法让梁青羽觉出一点梁叙的反差与可爱。但反差归反差,可爱归可爱,那些年父亲醉后望向她的眼神,仍然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青羽记忆里,让她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
  今天也不例外。
  可原本面无表情——并且应该一直面无表情——的老男人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深情款款,千言万语,似乎都藏在那双眼睛里。
  青羽从未见过爸爸这样的眼神,感动和震撼却只是一瞬间。她还没有忘记不远处站着的另一个男人,而几个月前,爸爸对他究竟表现得多么气急败坏。
  梁叙没发现任何异常,对着女儿的脸一个劲儿地揉,一连声地叫宝贝、小宝,甚至无视Lucy就距离他们几步远,低头要亲她的脸。
  青羽这才确定他是真醉了。不至于不清醒,一些惨痛的经历教会他绝不要让自己人事不省,但理智也只保持清明到他回到女儿身边。
  青羽担心他说些不该说的,赶紧扶着人要往大门的方向走,一边拒绝他的靠近,一边抱怨:“混蛋,喝这么多!是不是答应了我不喝醉的?”
  梁叙这时候的确感觉到一些晕,但他心情没来由地好。这边的工作终于结束,之后就是难得的亲子时光。
  甚至因着血液里的酒精,那点儿喜悦的心情被放得无限大,即便是在这种半公开的场合,也敢放松警惕跟孩子闹着玩。
  他抚着孩子的肩背,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哑声道:“没有醉。”
  “你!”
  梁青羽震惊于他的放纵。不算过界,可她实在心虚。
  尤其——
  身后那道目光,存在感极强。她无法忽略。
  偏偏眼前的男人根本不知道她心中的辗转与难办,一味搂着她表达亲近。
  梁青羽几番挣扎,将双手抵在他胸口,皱着眉往外推:
  “臭死了!离我远点!”
  梁叙随着女儿的动作趔趄了一下,青羽赶紧拉住他,两个人随即靠得非常近。
  男人收敛了笑意,往后退了退:“真的吗?”
  湿润的眼睛在夜色中看起来格外明亮,竟透出些许无辜。
  青羽的心又一次怦怦跳动。
  说实在的,他身上其实没什么难闻的味道。
  只有浅淡的葡萄酒味道,掺杂威士忌的气息,显得攻击性很强。她说那些只是本能,又或者病急乱投医。
  随着心脏搏动加剧,她竟然开始觉得好闻。
  没办法,青羽受不了爸爸在她面前表露脆弱,或者一丝一毫的依恋。
  先前花架下的种种波动又被掩埋。
  她努了努嘴巴,不情不愿,不尴不尬,说:“别闹了,回去……回去啦!”
  这过程中,方从安始终站在原地,手里端着女孩子喝掉一半的果汁。
  父女俩一举一动清晰落入他眼中。
  他们如何互动,如何亲近。男人如何亲吻女儿的头发,揉她的脸;女孩如何面红耳赤,如何气鼓鼓地将男人往外推,又最终进入他的怀抱。
  这算是过界吗?
  如果只是今天这一幕,大约也不算。
  可还有更早之前的种种。
  方从安做到如今的地位,固然有家族作为倚靠,真本事也必然有。譬如,基本的识人辨事能力。
  之前偶然窥见的一连串画面都在这一刻相互串联。
  初遇时女孩的「状况」,以及梁叙的反应;之后在叙远大楼,甚至离开京城前、他们断联后,他也远远地遇到过几次,父女俩旁若无人的亲近。
  那不像父女,倒更像情人。
  他早该发现的。
  豪门秘辛、伦理禁忌,方从安听过见过太多。这种关系放在别人眼中惊世骇俗,在他眼中却不至于大惊小怪。
  可也绝不该是这样……
  竟然是兴奋?
  方从安闭了闭眼。片刻后,他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不难理解的。
  梁青羽即便在他面前有过挑衅,但更多呈现的是乖巧、聪明,甚至专业。无数次关于专业技术的深入交谈早就印证了这一点。
  至少他从未想过,她会是个跟亲生父亲搞在一起的坏小孩。
  事情的确有一些超出他的想象,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该怎样去形容那种心情呢?
  她对他的心动还清晰可闻,就在刚才,那些花香还留在鼻间。他尝到一点心脏的悦动,类似于欣喜。
  下一刻,却教他发现在这悦动源头的另一面。
  原来,他也不能免俗。
  或者说,他最不该免俗。
  规行矩步、秩序森然的人生,从来都有另一种可能,他可以不必过得如此乏味。
  很多时候,方从安都知道选另一条路的代价,也清楚自己该走的路。
  但绝不是此刻。
  不需要犹豫,他就为自己找好了借口。
  ——面对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存在,谁能够不心生好奇呢?
  更何况,他已经在心动。
  很糟糕。
  但糟糕得他跃跃欲试。
  远处,父女俩的背影已经消失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拐角,彻底消失不见。
  方从安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玻璃杯,杯沿上还残留有女孩的一点点温度。
  终于,他将杯中剩余的汁水一饮而尽。
  然后将空杯放在旁边的石栏上,整了整衣领,朝宴会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