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舍全 laмeiшц.còм
  苏明远并非不知。
  从苏瑾把林清韵从刑部大牢带回府中的那一天起,他便知道。
  从女儿深夜穿过月门、在西院墙外站到灯熄才肯回房的那一天起,他便知道。
  从那些匿名的信笺雪花般飘进工部衙门、御史在早朝上出班弹劾的那一天起,他比谁都清楚。
  这场祸事的根,早在他把林家处置权交到女儿手中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
  他没有问,一味的默许和纵容,是一个父亲在面对女儿终身大事时本能的迟疑。
  他欠这个孩子太多。
  她幼时在江南跟着自己吃了五年粗粝的米粥,长到十七岁又替自己跪在宰相府的脚踏上受了大半年的罪。
  他不忍心再去剥夺她这一点点自己挣来的慰藉。
  他那封《请辞首辅疏》草稿,用朱笔补了乞归骸骨,以全臣节八个字,却始终没有递上去。
  他并非舍不得官帽,他只是怕自己一辞,女儿和林家姑娘便彻底没了庇护。
  但朝堂的局势瞬息万变,已经不会等一个父亲整理好他的不忍。
  三月末,都察院佥都御史联名上了折子弹劾苏明远,措辞不涉苏瑾之事。
  只说他门生故吏遍布六部,结党营私,权势过重,且首辅之位已历两朝,宜避嫌自省。
  苏明远跪在丹墀之下,将官帽摘下来捧在手中,以年老体衰为由自请致仕。
  皇帝没有准,亲自走下御座扶起他,温言慰留了一番,又赐了一柄玉如意让他回府休养三日。
  次日早朝,却将弹章中牵涉的三名苏党官员或调任或降职,处置得干脆利落。
  休养三日。
  苏明远坐在书房里将那柄御赐的玉如意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柄上刻着四个字。记住网址不迷路мīгeи8.cǒм
  君臣相得。
  他把玉如意搁在书案上,忽然觉得这四个字重逾千斤。
  皇帝是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他。
  朕暂且还给你体面,但朕不放心你。
  与此同时,苏氏族中的压力也如潮水般涌来。
  几位在京的族老接连登门,先是在前厅里与苏明远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言辞间从祖上的清誉一直数落到苏瑾不肯议亲的旧账。
  苏明远始终不发一言。
  苏瑾知道这件事后,她跪在廊下等着父亲平息怒火,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后来父亲推门出来看见她还跪着呢,挥手让她起来。
  没有再追问和逼迫,只用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你自己掂量”。
  那目光里的疲惫与无力,却比任何一句责骂都让她难受。
  她想起自己在心里对她说了无数遍的承诺,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此刻看着父亲眼睛,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已经决意要护着林清韵,但她也不忍让父亲用毕生清誉替她挡刀。
  又过了两日,正逢一场罕见的春日冻雨。
  苏明远散衙后没有坐轿,徒步走在雨里,官袍下摆溅满了泥点也不在意。
  管事撑着伞在后面追,追到月门前被他挥手拦住,叹息一声退了下去。
  苏明远独自站在西院墙外,透过雨幕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灯光,在雨夜中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芯。
  他听见院墙里头传出林清韵极轻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是被冷雨激出来的宿疾。
  这咳嗽声和苏瑾去年被寒雨激出旧咳时一模一样,都是压低了怕惊动别人,都是怎么捂也捂不住。
  他想起苏瑾小时候每次咳嗽都怕他担心、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不出声。
  西院里飘出来极淡的药草味。
  苏瑾从药铺备下的那些治风寒的川贝和枇杷叶,这药味隔着院墙弥漫到石阶边,却被雨幕裹得几乎闻不到。
  他忽然意识到。
  这座府邸里现在唯一一个还在试图保护所有人的人,是那个被流言刺得千疮百孔却依然不肯松手的孩子。
  苏明远在墙外站了很久,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将那柄御赐玉如意揣进袖中转身回了书房。
  当夜,他遣退了所有幕僚,独自翻出那封被压在镇纸底下的《请辞首辅疏》草稿,用朱笔在末尾补了八个字。
  “乞归骸骨,以全臣节。”
  次日傍晚,苏明远把苏瑾叫进了书房。
  这一次没有遣退下人,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幕僚在场。
  书房门在身后关紧的那一刻,苏瑾就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苏明远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窗外的槐树在暮色中摇着新绿的枝叶。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布袍,脊背挺直,负在身后的双手却握得骨节泛白。
  “瑾儿。”
  他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刑部公文。
  “为父只问你一遍,也只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
  “你和林辅的女儿,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瑾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张了张嘴,第一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窗外暮色渐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透过窗棂落在地砖上,在她的影子上画了一道窄窄的血红色光带。
  她想起了今天出门前林清韵衣衫单薄地站在屋檐下送她,说今天厨房有新鲜的菜,晚上包馄饨给她当夜宵。
  那个人不知道今晚父亲在书房里要问她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替她整了整官帽的系带。
  无数画面在她脑海里一帧帧闪过,每一帧都在替她把那个回答咬得更紧。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父亲。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银丝炭细微的噼啪声响。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青石板上。
  “爹,我此生只认定她一人。”
  苏明远的手上那只青瓷茶盏落在地上。
  那是他用了二十年的旧物,釉面已经被茶水养出了一层温润的冰裂纹。
  在江南任上买来的旧窑货,宁静致远四个小字刻在杯底,陪他从知县坐到首辅。
  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碎碴崩到苏瑾的裙角上又弹落下去,茶水泼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大片暗色的湿痕。
  此刻它碎在父女二人之间。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在发抖,从胸腔深处被挤压出来一般。
  “爹。”
  苏瑾没有后退,也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将手交握在身前。
  “我不是一时糊涂,也不是被人蛊惑,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苏明远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倒退两步重重坐进太师椅里,花白的胡须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抖动。
  父女二人隔着满地碎瓷和一滩渐渐变凉的茶水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苏瑾,你听好。”
  他已多年不曾连名带姓地叫过她的名字。
  “陛下已经在朝堂上亲口点过我,连同御史弹劾的折子迭起厚厚一迭,全压在司礼监的案头。”
  “今天放一个,明天降一个,后天提拔一批以前从不敢跟我叫板的言官补进都察院。”
  “陛下不是要治你的罪,不是要治清韵的罪,甚至不急着治爹的罪。”
  “他要的是一个可以清理门户的借口递到他手上。”
  苏瑾没有回应,只觉得胸口那颗心跳得太重。
  父亲明知皇帝在下一局死棋,却还在拼了命地在棋盘上替她挡子。
  她以为自己在偷偷保护林清韵,可父亲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把她和她一起护在了身后。
  而自己方才那声,无异于又推了父亲一把。
  苏明远没有再看她,从书案上拿起另一只备用的茶盏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端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平静无波的液面看着自己倒映在里面苍老疲惫的脸。
  “爹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得罪的人太多。”
  “新政每推一条,就有几百亩官绅的田被清出来缴税。”
  “六部的旧派把我视为眼中钉,世族宗亲骂我断祖宗的活路。”
  “连你那些堂伯堂叔都在背后使劲托媒想把林家姑娘放出府,他们安的可不是什么行善心,都不过是在找明哲保身的由头。”
  “你现在在朝堂的外议已经传成什么样,你知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
  工部衙门的同僚在廊下见她就噤声,户部送来的公文里有时会夹一张从弹章上撕下的暗谕抄本。
  前日吏部某位老郎中对她拱了拱手说了句暗讽的话。
  随后用手掌轻轻拍了自己胸口一把,意思是心照不宣,但不要声张。
  她什么都知道。
  可知道再多有什么用,她没办法亲手把她送走,也没办法在听到她咳嗽时无动于衷。
  她说了认定了就是认定了,她没法在父亲面前收回。
  苏明远看着女儿咬住下唇一言不发的样子,将手中那只茶盏搁在案上,茶水溅出来泼在辞官疏草稿的边角洇湿了以全臣节四个字。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底下压着压抑了很久的疲惫和无奈。
  “老夫在刑部大堂上被人打断了手指也没求饶,此刻却在这间书房里对你软了膝盖。”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双手攥成拳头搁在膝上。
  “苏系姻亲族人绵延几代,他们当初把宝押在我身上,不是因为你爹品行好,是押我扛得住风浪。”
  苏明远的声音终于从沙哑中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软弱。
  “皇帝要理苏家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只需顺着你与林清韵的事推一把,满朝的御史就会把苏家从清流之首贬成活该诛九族的罪臣。”
  “到时候你觉得,爹保得住你吗?苏家保得住她吗?”
  苏瑾咬着下唇没有回答,她知道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而她已陷入其中无法自拔,还在这段感情上又添了一把火。
  刚才那句,把父亲推到了不得不做决定的悬崖边。
  苏明远将女儿留在了书房里,自己推门出去站在廊下看着夜空中阴沉沉的乌云。
  管事提着灯笼远远站在甬道尽头,不敢上前。
  良久,他召来心腹幕僚低声吩咐了几句话。
  幕僚听完之后脸色大变,压着声音问苏明远是否真的要这样做。
  苏明远说林家姑娘本就是我苏府收管的罪臣之女。
  若她曾在书信中流露出对朝局不满或意图为父翻案,那么苏家首告便是大义灭亲,皇帝便不能在明面上继续拿此事敲打苏家。
  幕僚说可是她根本没有写过那样的信。
  “没有,那就让她写。”
  苏明远背对着他,望着廊下摇曳的灯笼,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
  “你亲自去西院,告诉她,如果她不写,苏家保不住她,苏瑾也保不住她。”
  幕僚沉默了片刻,低声领命而去。
  苏明远独自站在廊下,将袖中那柄御赐的玉如意慢慢拿出来,在灯笼的微光下看着君臣相得四个字。
  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任上初入官场时,也曾相信清廉与忠诚能换回体面周全。
  如今他用一介老臣最珍贵的东西去布一个明知无济于事的局。
  并不是为了给皇帝看自己的忠心。
  这是给女儿、给林家姑娘、给自己残存的良心一个交代。
  苏瑾并没有回房。
  她穿过雨幕沿着甬道来到西院,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听见里面时时传来咳声。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落在她淋湿的手背上。
  她抬起手想敲门,手指触到门板的那一瞬间又停住了。
  父亲书房里那声茶盏碎裂的脆响还在耳边回响,碎瓷溅到她裙角又弹落在地上的画面反复闪现。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父亲那只抓惯了笔杆的手这一次会拿什么来替她抵挡。
  院门忽然被从里面拉开。
  林清韵披着一件半旧夹袄拎着油纸伞,抬头看见苏瑾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失神,惊了一声,随即一把将她拽进门槛。
  她将伞往旁边一扔,双手拉住苏瑾冰凉的手,抬起头用掌心贴她湿漉漉的额头。
  “怎么淋成这个样子?”
  林清韵问。
  苏瑾摇了摇头,只是不说话。
  她捉住林清韵贴在她颈侧的那只手,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林清韵轻轻抽了一口冷气,却没有缩手,反而仰起脸将她被雨淋湿的额发拨开,露出底下那双隐忍了一整夜却终于开始发红的眼睛。
  她把人扶进屋里擦干头发,又用被子裹紧她发冷的身子。
  苏瑾偎在她身上闭着眼,察觉到林清韵低下头,柔软的吻便密密实实地覆了下来。
  从仍旧湿润的发顶到眼角,从眼角到正在发冷发颤的耳廓。
  用自己的嘴唇丈量苏瑾从眉心到鼻尖,被冷雨打湿的每一寸皮肤。
  林清韵贴着苏瑾的耳朵耳垂,含糊地说了句我去给你热碗热的,你把湿衣服脱掉。
  苏瑾却一把扣住她的手将人拉回怀里,嘴唇从耳垂慢慢移到锁骨,张开嘴在那片细嫩的皮肤上用力咬了一口。
  “别走……”
  林清韵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推开,只是用手轻抚着苏瑾的后背,未作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