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疗愈
  余冷星回到余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马车在门前停稳,秋云先跳下去,回身想要搀扶,余冷星却已经自己掀开车帘,提着那个简单的包袱下了车。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写着“余宅”二字的旧匾额,灯笼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门房老仆认出是她,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进去通传。还没等她走到二门,里头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余母王氏最先迎了出来。她是个五十出头、面容慈和的妇人,此刻衣裳还有些不整,显然是匆忙起身,连外衣都来不及披好。她一眼看见女儿提着包袱站在庭院里,心头猛地突突直跳。
  “冷星?”她试探着唤了一声,走过去上下打量着女儿。“你……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也不提前打发人说一声?”
  “怎么回事?”从王氏身后跟出来的是她的父亲余敬之,他稍稍整理好衣袍,待看清女儿脸上的神情,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是裴家那小子欺负你了?”
  “爹,娘,没事。”余冷星压下心中的酸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抚慰的微笑。“我就是回来住几日。”
  她说要和离并不是气话,但她也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并不打算现在就坦诚一切。
  余父余母显然并不相信她这番说辞,两人对视一眼,又都看向疲惫不堪的余冷星,最终没有再追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氏上前一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触到她冰凉的手指时,喉咙难免哽咽。“还没用饭吧?娘让小厨房给你热碗汤……”
  “叫厨房再做些小姐爱吃的点心。”余敬之叹息一身,转身对着一旁的下人赋吩咐。“要好克化的。”
  “谢谢爹,谢谢娘。”
  余冷星凝望着眼前两位温和的老人,只觉得自己的心又酸又痛。她知道他们关心她,更感激他们的不甚追问,此刻的她伤痕累累,任何一句“你还好吗”都有可能击溃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所以就这样吧,让她安静地自我疗愈,她会重新站起来的。
  第二日,消息传到花家时,花冷月正在窗下临帖,丫鬟阿禾掀帘进来,神色有些迟疑地禀报:
  “小姐,舅老爷家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表小姐回府了,精神头不是很好,好像是和夫家闹了些不愉快。”
  “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闹不愉快?”花冷月诧异着放下笔,眉头也不免微微蹙起。“怎么可能呢?”
  她这位表姐余冷星,性子沉静,向来不与人闹脾气。尤其是当初出嫁时,曾满心欢喜地告诉她,她嫁给了自己少年时便心悦的人。当时的光亮似乎还历历在目,怎么才两年,就闹起不愉快来了?
  而且,还闹到独自会娘家的地步,表姐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当即坐不住了,跟母亲林氏说了一声,便带了阿禾,坐车往余府去。
  余府与花家相隔几条街,到达时,午间阳光正好。她进门与王氏打了个招呼,便直奔余冷星的院子。当她在那间西厢房前站定时,正看见余冷星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空茫地望着院中一棵刚抽出新芽的老槐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明是炽热的午后,可她身上却如愁云密布,沉郁至极。
  “表姐。”花冷月轻轻唤了一声。
  低低的呼唤我由远及近响进耳朵,余冷星终于回过神来,转头望向来人,看见是她,嘴角努力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月儿来了,坐吧。”
  花冷月在她对面坐下,却始终不敢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停留太久。当才对视那一眼,她差点没认出来是她。
  记忆中的表姐,眉宇间全是笑意与肆意,像一只终于飞向天空的雀鸟,以为前方是无垠的晴空。她曾那样羡慕过表姐,能嫁给心爱之人,是多么幸运的事。
  可如今坐在这里的,是同一人吗?那样一张枯竭与麻木的脸,真的是她吗?不过两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能把她磋磨成这幅模样?
  那个裴尽野,他到底在做什么?
  她愤怒、悲凉、同时又无尽忧伤。那些盘旋在口中的愤愤不平与追问,在面对着余冷星那近乎决绝的姿态里,已经没有了说出口的必要。
  她知道,表姐与她是一样的,会对自己的任何选择都负起责任。
  “表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余冷星的手,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支持。“我相信表姐,将来一定会遇见更好的人。”
  手中的力量和耳边温和的宽慰,毫无征兆地将余冷星的伪装层层击碎。她在花冷月面前,是那么的无地自容。曾经有多炽热,如今被刀扎得就有多狠。
  “月儿……”她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也将她最脆弱的盔甲公之于众。“我错了……是我错了……”
  “不是的,不是的表姐。”花冷月着急地将她拥入怀中,无比怜惜地拍着她的背。“你没有错,只是所爱非人罢了。”
  “呜……”
  她的安慰,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反而成了催泪词。余冷星再也抑制不住,与花冷月抱住一团,泪水哭嚎一拥而出。
  “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多少立场去安慰她,与她相比,她的满身泥泞跌跌撞撞同样难堪。可是此时此刻,她除了这些微薄的安慰,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而且,眼前的事实又为她的前路蒙上一丝阴霾。表姐当年是那样满心欢喜地嫁过去的,却还是难逃被磋磨的命运。那她自己呢?如果自己真心付诸,也免不了是这番结局,那她又该如何自处?
  她有如她般斩断一切的勇气吗?
  余冷星宣泄的哭声是那么悲悸,连带着花冷月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姐妹们彼此相拥着,一个心死了,一个心碎了,也不知道是谁要安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