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者
  空气中湿润的泥土和树叶的味道很浓郁。城市是灰色的,而校内是绿色的,层层迭迭的绿色。
  湿度更高,环境空旷,因此暑热明显降低。
  空气非常清新。景色也很秀丽。
  ……假使忽视此刻诡异的状况。
  ……该说是尴尬呢,还是诡异。
  其实真绘对五条是否会公开自己的身份这件事并不在意。他有他的考量,有他的压力。源源不断的、压榨生理健康般的工作已经足够让他焦头烂额,她完全不希望他为其他事再操心。
  况且她身份特殊,他们之间的关系很特殊。
  这绝对是要报警的程度。
  身着巫女服的女老师站在走廊下。
  她双臂抱胸,显然等了一会。不过,当他们二人进入她的视野,她的视线越过五条悟,落到他身边的女孩时——
  她整个人,明显愣住了。
  不是礼貌性停顿,而是宕机,大脑短路似的停顿。
  ……可能已经不仅震惊。绝对目瞪口呆。
  真绘低着头,努力深呼吸,深呼吸,想让情绪平复下去,让自己尽可能看起来自然一点。她咬紧牙关,双颊发烫。
  为什么这个男人现在要搂着她,简直火上浇油。尴尬,好尴尬。
  眼前女老师的目光直勾勾的,像一巴掌甩在了她脸上。不知为何下意识产生一种慌不择路,想掉头就跑的冲动。
  但搂着她的男人很冷静。
  不仅冷静,还在笑。
  他像刻意留给他们消化、呼吸的时间,过了一会,这才道:“歌姬。早上好。”
  “……”
  “你还要看多久?”
  “……”
  庵歌姬拍了拍额头,确定不是做梦。
  她的声音有点失真:“……她?”
  虽然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之前见到这个女生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她很清楚这个女生是谁,绝对不会认错。
  “她不是伊藤——”
  “提醒一下。”五条悟说,“她现在和我姓。”
  “……”
  “稍微注意一点吧?你这个眼神,是要杀了我还是怎样?好可怕啊。”他即使这样说着,依然像开玩笑、讲风凉话似的,“我们言归正传好不好,嗯?我今天七点就出门了哦,很关心你们啊。”
  庵歌姬没讲话。
  庵歌姬再度沉默,沉默了几秒,忽然爆发出很大的音量:“你是变态吗????还是恋童癖、?你是疯了吧五条???”
  十分钟后,教职员室。
  几人坐在沙发里。五条悟翘着二郎腿,身体向后仰,似乎在看天花板。
  真绘坐在他身边,正襟危坐,手指搭在膝盖处,绞着裙摆。只觉得喉咙干燥的厉害,有一团什么憋在胸口,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她有些迫切,有些激动,而她无法诉说。不是她说话的场合。
  她用余光偷看了眼身边的男人。
  接着收回视线。
  庵歌姬坐在对面的沙发里,看着他们。在见到他们时,她的目光很复杂——混杂着震惊,困惑,确认,再震惊。
  此刻,她的目光依旧复杂,但并非愤怒,而是一种被现实击中的困惑。
  五条并不对这件事做出其他回应,她也不打算开口询问。
  在室外时,五条用一种很冷静且平静的态度说,这是我的事,我只是告诉你而已。不要本末倒置。
  这是她的学弟,她相识、相处、共事了十几年的男人。她非常了解他,他们都非常了解他,理解他丢掉戏谑、撕开轻佻面具下的冷静代表着什么。
  前者是一种社交表演,而后者意味着制造距离,进入危险区域。
  她是个聪明人,在这个组织内工作多年,能力或许被天赋拖了后腿,但随机应变能力强,她很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她很清楚:判断一件事是否该被处理,该被批判,从来不只取决于它是否出了问题,而取决于这件事会不会制造更大的问题。
  何况是五条悟的事,他的私事。
  她想起多年前,几年前,在她的记忆中,五条悟和夏油杰二人目中无人,目无尊长,以捉弄老师和同学们为乐趣,彼时年轻气盛,嚣张的要死。
  偏偏这两人都长着一张引人注目的、会骗人的脸。与其说他们女友换的快,不如说纯粹是以好玩、追求刺激的态度在恋爱。
  但这就是国内社会的现状,大家不约而同的观念,没什么可指摘的。
  夏油喜欢偏成熟系的御姐。五条悟的口味不固定,但审美统一,喜欢大胸妹。
  而现在这个女学生……庵歌姬仔细看着她,目光专注,好奇。女生的头深深低着,耳朵红透了。
  这个女生漂亮,纤细,文静。文静到甚至接近……胆怯。不敢和她对视,持续低着头。害羞得不得了的样子。
  这是五条悟会喜欢的类型么?
  喜欢到甚至,结婚?
  这个女生有什么特殊之处?
  歌姬的确很震惊,很好奇。但这个问题她并不是非常关心。
  她并非天赋型咒术师,这一点她心知肚明。也正因如此,她习惯依赖的从来不是强势、不是暴力,而是对特殊局面的快速判断能力——
  谁掌握能力,谁承担风险,谁会被牺牲,谁永远不会。
  五条决定进入婚姻,他是否仔细考虑后果了?
  ……啊。或许不该是她关心的问题。
  怎么说,其实与她无关。冷静的思考一番后,判断归判断,冷静归冷静,但该有的情绪完全少不了。
  ……是什么情绪呢。她的目光没有离开眼前二人。
  门忽然被敲响。
  五条起身,揉了揉真绘的头发,说“等我一会”。就向校长办公室走。
  真绘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有很深的依赖,恋恋不舍。
  歌姬看着她,若有所思。女生不敢与她对话,她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着,想一些心事。
  办公桌上堆着文件,记录册,边角被反复翻阅。咖啡喝到一半,冰块即将融化,咖啡的味道若隐若现,浓郁起来。室内是安静的,时间流动异常缓慢。
  舌根下突然涌起不久前咽下的味道……莫名其妙。真绘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在紧张的时候,会被莫名其妙的东西充斥心神么。
  可五条老师要工作。
  要等他。
  姑且忍耐一会。
  眼前的女老师并非难相处的性格。只是,似乎不打算和她说话。
  歌姬收回视线,打开手机。这种事情的确需要和好友分享,不知道对方知不知情。
  她开门见山,编辑信息:五条结婚了,你知道么。
  显示已读只经过一分钟。
  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结婚?
  庵歌姬:你不知情?
  家入硝子:我为什么会知道。说起来你怎么会知道?
  庵歌姬:我不仅知道,而且见到了他妻子。
  家入硝子:……?昨晚通宵出现幻觉了么。
  家入硝子:……谁?
  下一秒电话响起来。
  庵歌姬一边接电话,起身向教职员室外走。
  电话另一头很安静,好友大概还未起床工作。庵歌姬道:“你做梦都猜不到他结婚对象是谁——我见到的第一眼差点以为精神错乱。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啊,天啊。”
  “做梦都猜不到?不是吧。他找诅咒师结婚了?”
  “应该要更夸张一点。”
  “嗯?”
  歌姬靠在走廊的墙上,压低声音,“他把她带到京都校,并且在电话里对我说「我带了我老婆」。他说,他、老、婆。”
  “……”家入硝子忽然笑了一下,“挺意外的,但好像也很合理。”
  “你不吃惊?”
  “有一些,不是很多。”
  电话对面是打火机摁响的声音。
  “你还是老样子嘛。”歌姬也笑,“我有没有说过,你和他有点像?”
  “哪里像?”
  “对待关系时不轻易认真,但也不会逃避关系。只不过他擅长做一些让其他人目瞪口呆的事情,而你面对目瞪口呆的事反而很淡定。”
  走廊很安静。
  歌姬的目光投向远处。
  硝子笑道:“哈哈哈,在夸我么?但像他一样的活法很累。仔细想想不奇怪——他的确需要一个类似妻子的角色,至少能够让他停下来,稳定下来,不被消耗。照料他的生活起居。或许对方让他觉得相处很轻松吧?”
  “他会喜欢被约束的生活么?”
  “婚姻是约束?”
  “对我们而言,大概吧。我不太喜欢婚姻。”
  “嗯,我知道。但对他来说,肯定不是。他不可能让自己从一个压力快爆表的环境中再进入另一个被约束的环境。这不是自找麻烦么?他不会做这种事。”硝子抽了口烟。
  歌姬若有所思。
  眼前再度浮现女生的面孔……她依赖的目光,高度亲密的动作。
  以及,五条悟对她的习惯性维护。
  “他的态度的确很认真。”歌姬说。
  “把自己的未来都交出去了,怎么可能不认真。”
  “……你起床了吗?硝子。”
  电话对面的女人打了个哈欠,“今天要睡到中午,等一下去买便当吃。好累。”
  硝子停顿一下,忽然问,“啊,说起来,对方到底是谁啊?说半天都不清楚对方是谁。”
  “你认识哦。”歌姬微笑道。
  “……嗯?”
  “他的女学生。”
  五条回到教职室,只有真绘一人。
  她坐在沙发里,在玩头发,把长发编成麻花辫再散开。
  他靠在门边,看她。
  看了会,真绘抬起头,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向他跑去。
  “庵老师在您走后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她扑进他怀里,“我一直在等你哦。”
  他抱住她,笑了下。他捏了捏她的脸,“嗯,乖哦。久等了。其他人来过么?”
  “其他人是指?”
  “有没有见到你学长?就是那个总是秀肌肉看起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
  “……”真绘眨眨眼,“那是谁啊。啊,好像有点印象。”
  他屈起手指,弹她额头。
  “之前不是见过么?我说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除了我就不装其他东西么。没办法呐,打个电话给他好了。”
  真绘小声嘀咕没必要装其他人吧。对她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她问他,刚刚在做什么。
  五条搂着她,在沙发坐下,“处理结界问题。”
  走廊处,庵歌姬终于和好友结束对话,挂断电话。刚刚口若悬河,聊到口干舌燥。从五条的私事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私人生活。硝子在挂电话前问她这个礼拜要不要回新宿,一起喝酒。
  社畜确实很需要每个礼拜都放松一下,她想。
  她往回走,推开门时,五条悟正抱着他的女学生——应该说,女生坐在他的腿上,他一边玩她头发,一边低着头玩手机。
  ……简直令人震惊。
  而且,很惊悚。
  与硝子聊天后才整理妥当的情绪,此刻又泛滥起来。
  歌姬大声咳嗽了一声,“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啊?五条??”